失败演习的题目公布那天,基金会内部的争论,比过去三年任何一场对外战争都激烈。
“如果奥米错了”——这道题太锋利了。很多人本能地反感:组织的创始人,主动让所有人演练“创始人是错的”,这动摇的是什么?
豆豆主持的第一次演习,只请了十三个人:四位理事、陈既白、程述、老梁、裘念、温故,还有五个最资深的课代表。会议室设在训练站旧址,没有记录员,手机全部上交——奥米本人的要求是:这场演习,没有她的座位。
“我妈说了,她不在场。”孩子站在白板前,开场白只有一句,“今天各位的任务,是证明她错了。证不出来的,不许散会。”
沉默持续了十分钟。第一个开口的是退休法官。
“那我先说一句得罪人的。”老人说,“奥米这些年最大的错误,不是哪一笔投资,不是哪一场仗——是她把‘干净’两个字,变成了所有人的紧箍咒。在座的每一位,包括我,做事之前先想的不是对错,是‘这符不符合奥米的干净’。一个人把道德立成了组织的门槛,这是伟业;但当这个门槛高到没人跨得过去的时候,组织会悄悄变成两样东西——伪善,和倦怠。”
“证据:过去两年,基金会的基层志愿者流失率,翻倍。问他们为什么走,答案惊人的一致:太累。不是干活累,是‘干净’累。他们觉得自己永远够不着那个标准,索性不够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第二个开口的,是温故。
“我说一个更具体的。”他说,“青禾银行。首贷模式成功了,但成功本身正在变成风险。现在全行上下,都在为首贷户数疯狂——为了冲指标,一线已经出现了‘先放款再说风控’的苗头。因为创始人的故事太动人,‘给没有贷过款的人第一笔贷款’这件事,正在从风控逻辑,滑向道德表演。”
“风控是不能表演的。一表演,坏账就在路上了。青禾的坏账率目前还是零点几,但信贷周期是三年。今天的道德冲动,三年后会变成真金白银的损失。到那天,买单的是存款人,是信任,是青禾模式本身。”
“奥米的错,在于她太相信自己的故事,忘了故事是有利息的。”
接着是裘念、老梁、课代表们。每个人都说出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真话。有的尖锐,有的琐碎,但每一句,都指向同一个核心——
一个组织围绕一个人的人格建立,这个人的优点,就是组织的天花板;这个人的阴影,就是组织的盲区。
演习进行了六个小时。结束时,豆豆在白板上,写下了一行总结:
“我妈最大的错,是她总想当那个对的人。”
“而一个组织真正成熟的标志,是它容得下创始人是错的。”
这份演习纪要,后来被印进了基金会的内部手册,编号001,标题《我们为什么必须唱反调》。手册的最后一页,是奥米亲自写的一段批语:
“今天他们证明我错了。我看了六个小时,没有打断一次。这是我这半生,开得最舒服的一个会。”
“一个创始人最大的成功,不是永远正确,是组织里长出了一批敢说你错的人,而且这批人,不拿你的工资。”
“从今天起,基金会设立‘反调官’,专职反对。任何人当选,唯一的考核指标:这一年,你反对成功过几次。”
而这场演习的余波,还荡向了一个奥米没想到的方向。
三天后,她收到一封邮件,发件人:数据牧场内部“解绳”工作组。
邮件很短:
“演习纪要我们全员读了。我们是为牧场工作的分析师。我们想问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离开牧场,你们收人吗?”
奥米盯着这封邮件,看了很久。
牧场的墙,从里面,开始裂了。
她回了邮件,只写了一句话:
“收。唯一的入职考试:把你做过的最亏心的一次建模,写成教案,讲给少年班听。讲过了,你就是种子。”
一周后,第一位“反水的建模师”出现在少年班的教室里。他讲的课,题目是:
《我怎么用你们的善良,训练出一把镰刀——以及,我为什么决定不干了》。
台下四十多个少年,听得很安静。讲完,一个孩子举手问:
“老师,你现在不建模了,那你的模型呢?”
前建模师想了想,答:
“留着。它现在只有一个用途——”
“识别像我以前那样的人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牧场的最后一道墙,塌的声音,很轻。只有懂的人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