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绳计划进行到第四百根的时候，牧场的反击，终于来了。
不是对奥米——是对解绳者本身。
第一个出事的人，是那个退休教师。老人公开讲出往事的第十天，他儿子工作的单位，突然启动了一场“合规审查”。审查本身合法，可审查的由头，是一封实名举报信，举报的，正是老人九八年的挪用。
老人没慌，他给奥米打电话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我讲的那些，还算数吗？”
“算数。”
“那我儿子的审查，随它去。他没问题，审查一百遍也是干净的。我有问题的部分，我讲了，我认了，法律早不追了。他们这是替我复习。”老人笑了，“我七十了，他们拿我当新闻，我拿他们当闹钟——提醒我，以后每天起床，都记得自己已经毕业了。”
第二个出事的，更狠。一位解绳的中小企业主，解绳后第三天，银行抽贷。理由充分：他主动披露的往事里，有税务瑕疵。补缴、罚款，他认了，但抽贷，几乎把他公司抽死。
奥米接到电话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等。”
第二天，青禾银行的“解绳专窗”上线了——专门受理“因主动纠错而遭遇抽贷”的小微企业。风控逻辑很简单：主动纠错的企业，道德风险反而低；抽贷的窟窿，青禾用更高的利率、更短的周期，顶上。
那位企业主的贷款，七天批下来。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奥总，我以为解开绳子，代价是我一个人扛。”
“不是。”奥米说，“你一个人解，代价是你一个人扛。一千个人一起解，代价就是绳子的制造者扛。解绳计划现在有四百人了——从今天起，这不是四百个人的羞耻清单。”
“这是四百个人的互助社。”
互助社的章程只有三条：一，成员因主动纠错遭遇的一切报复，全体成员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声援；二，青禾银行、照妖基金、敬亭供应链，对成员开放绿色支持；三，新成员入会，必须带一个“还没解开的人”来。
四百人，很快变成八百人。绳子剪断的声音，开始有了回音。
而牧场的处境，第一次变得尴尬。他们手里的绳，正以每天两三根的速度报废；更致命的是，剪断的绳子，正在变成他们对手的组织资源。每一个被解开的人，都成了青禾体系最坚定的盟友——不是被收买的盟友，是“把我从绳子上放下来”的盟友。
这种盟友关系，牧场研究了很久，在内部文件里写了一句让他们自己都不安的话：
“该组织的凝聚力，不来自利益，来自‘被拯救的共同记忆’。此类结构，无法用资本瓦解，无法建模，无法收编。建议：列为不可战胜对象，转为规避。”
不可战胜。这四个字，牧场二十年来，第一次写给一个对手。
陈既白把这份内部文件拿给奥米看的时候，十九楼没有欢呼。
奥米看完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不可战胜，是错的。”
“他们马上就会找到我们的弱点。任何组织的弱点都一样—— founder 效应 消退后的混乱，新人旧人的路线之争，规模扩大后的官僚化。这些病，我们一样会得。”
“既白，替我约基金会的理事会。我要开一个会，主题就四个字：”
“如何失败。”
会议在训练站旧址开。奥米提出了一个让所有理事目瞪口呆的提案：每年，基金会要举行一次“失败演习”——假设基金会明年倒毙，所有的课、所有的钱、所有的人，如何妥善安葬？假设新理事会走上邪路，老的机制如何自动纠偏？假设解绳计划出了一次重大误判，伤害了无辜，谁来负责，怎么负责？
“健康组织和不健康组织的区别，”奥米说，“不是不生病，是有没有自检系统。牧场的报告说我们是不可战胜的——那是他们没见过我们生病。我要在他们见到之前，先把自己的病历，写好。”
“每年一次失败演习。今年演习的题目，我已经想好了——”
她看着满屋子的人，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的题目：
“演习：如果奥米，错了呢？”
满座寂静。
而第一个接话的，是豆豆。孩子如今是少年班的讲师，坐在旁听席。
“妈妈，”他举手，“这道题我申请主持。”
“因为我研究这个，研究了十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