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站的教案,十年里第一次大改。
改动只有一处,却动了根基:每一门课的每一个策略后面,都加上一节《反建模》。
核心只有一句话:当你知道自己在被算法阅读,你的纪律必须长出自己的指纹。
老梁在教研会上举例:止损,不教负七,教“负五到负九之间的随机值,且不同账户不同 seed”;加仓,不教二十日线,教“均线系统叠加成交量确认,再叠加一个人工扰动”;甚至连定投这种最笨的办法,都建议加入日期抖动——本来每月一号扣款,改成每月的某个工作日随机执行。
有讲师不解:“这不就是把简单变复杂吗?学员会疯的。”
“以前不会疯,是因为没人拿显微镜看学员。”奥米说,“现在有人看了。而且看的这个人,是我教出来的。我教过他们所有人:纪律是最好的护身符。我漏教了下半句——一模一样的护身符,是路标,指引别人来打你。”
会上,费老师来了。
老人家八十多岁,拄着拐,是被裘念搀进来的。十年过去,他的背驼了,眼睛还亮。他在后排听完全场,最后颤巍巍站起来,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“小奥,你终于吃到这堂课了。”
第二句:“我教了一辈子‘怎么做对’,没教过‘做对之后怎么不被人抄’。这课,该补。”
第三句:“但你们都记住,加随机,不是学坏。是给你的善良,上把锁。锁不是用来防好人的,是用来证明,你的门,你有钥匙。”
散会后,费老师单独留下奥米。
“身体不行了。”老人说得坦然,“医生说我还有日子,但不够讲完我想讲的最后一套课了。我想把最后的东西留给训练站,主题我都想好了,叫《输的十五种姿势》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别哭丧着脸。”费老师摆手,“我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不是教出你,是教出的学生里,最坏的那个,也没坏过心术。陈既白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小奥,听我一句。这种学生,你赢不了他。”
奥米一怔。
“你赢不了他,因为你用的是他的语言:模型,数据,准确率。”费老师看着她,“你想在九十六对八十七的赛道上跑赢他,跑不赢的,他在这条路上比你多走十年,而且他没有软肋。你得换赛道。”
“换到哪儿?”
“换到他没学过的那门课。”费老师一字一字地说,“换到‘人不按模型活’这门课。机器最恨什么?恨你明天不按昨天活。他的模型越准,就越怕一件事——你变。”
那晚,奥米把“你变”两个字,写在了书房墙上,就贴在纪律表旁边。
十年,她第一次主动要求自己不连贯。
第二天,她做了三件让全公司目瞪口呆的事。
第一,把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盘面晨会,改成随机时间,有时八点半,有时十点,偶尔取消。
第二,她那本从不离身的交易日志,停更了。从此以后,她的决策不再留文字记录。
第三,她把预备队的一成仓位,交给了一个掷硬币——硬币正面买,反面不买,连掷一个月。杜衡当场急眼了:“米董,这是儿戏!”
“是儿戏。”奥米说,“但对手不知道哪次是硬币,哪次是我。他要建模我,就得连这枚硬币一起建模。建模硬币的成本,比建模我,贵一万倍。”
一周后,陈既白的短信来了,只有一句话:
“掷硬币?你学坏了。”
奥米回:
“不,我学活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很久,发来一句:
“那你猜猜,我等了二十年的东西,是什么?”
奥米盯着这句话,心里那根弦,轻轻响了一声。
她忽然意识到,赌约、模型、孩子、面包车,可能全是外壳。
陈既白真正等的,也许是逼她亲手拆掉自己——拆掉那个叫“奥米”的、极度一致的行为模型。
因为他要的,从来不是赢她。
是让她,变成另一个人。
然后向那个人的墓碑证明:你看,你女儿,也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