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开始的时候,全球经济,迎来了所有人都在担心的那一年。
利率在高位撑了太久,裂缝终于撕开。先是两只美国的区域银行倒下,然后是一家欧洲的百年机构被接管。恐慌像电流一样穿过全球市场,新兴市场首当其冲——资本外流,货币贬值,债务违约,一个接着一个。
哈尔格萨市场的骆驼奶,第一次滞销了。
青禾·哈兰的数据大屏上,代表“商户经营健康度”的曲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风控部门的最坏预测:如果危机持续两个季度,百分之十五的客户会违约。
而比客户违约更危险的,是猎场重启。
老泵——如今已经是青禾银行的独立董事——在董事会上说了一段让所有人警醒的话:
“各位,危机,是围猎者的春天。一九九八年如此,二零零八年如此。每一次流动性退潮,都有一次大规模的‘低位收尸’。现在,全球的秃鹫都出巢了。而我们——青禾系,五国银行,一百多家授权机构——我们是一片长在新大陆上的、最肥的、还没有经历过大萧条的林子。”
“他们不会只打我们一家。他们会打整个模式。”
老泵的判断,两周后应验了。
第一份做空报告,发在了华尔街一家知名机构的网站上:《青禾模式:皇帝的新衣》。
报告的论点,毒辣而精准:青禾系的坏账率之所以低,不是风控好,是因为大牛市——坏账率零点二九,是经济上行期的假象;首贷模式,是“用次级贷款充普惠”;五国银行的快速扩张,是“德式严谨包装下的类庞氏增长”。
报告的最后,是那张所有做空者都爱的图:一张推演——如果新兴市场违约率达到百分之十五,青禾系的资本充足率将跌破监管红线,多米诺从哈兰开始倒,五国银行,五年内清零。
报告发布当天,青禾·哈兰的同业存单,利率跳升了八十个基点。
“标准的围猎起手式。”陈既白——如今他已经把潮生资本整体转型成了青禾系的风控技术伙伴——在第一时间召集了全球连线,“先打你的融资成本,再打你的流动性,最后打你的信心。这套刀法,第一部我们见过二十年前版,现在是二十年后的升级版。”
“怎么接?”
“先回答世界一个问题。”奥米说。
她要求青禾·哈兰做一件事:主动公开全部压力测试结果。不只是当前的,还有推演——违约率百分之五、百分之十、百分之十五、百分之二十,四种情形下的资本充足率、流动性覆盖、损失吸收,全部公开,附全部模型假设。
“做空报告推演的是‘百分之十五违约你就死’。”奥米说,“那我们就把百分之二十的压力测试,摊在全世界面前——告诉大家,百分之二十我们怎么活。把对手帮我们画的靶子,提前打满。”
压力测试公开后,市场安静了几天。
然后,第二份报告来了。这一次,不攻击数据了——数据无懈可击。攻击的是另一样东西:
《青禾模式:慈善还是庞氏?》。
这份报告的作者,不再是空头机构,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经济学教授。他不质疑数字,他质疑的是模式本身:
“青禾模式的低坏账,建立在‘信用长老’‘十户联保’这些社会网络之上。而这些社会网络,恰恰是最脆弱的——一次族群冲突,一次瘟疫,一次极端天气,社会网络崩溃,坏账会呈雪崩式爆发。用社会资本做抵押的银行,是人类金融史上最古老、也最反复翻车的发明。”
这份报告,比做空报告可怕十倍。因为它说的,是对的。
奥米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教授说得对。我们对付前一份报告,用数据。对付这一份,不能用数据——数据是我们最短的板,他打的就是板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用承认。”奥米说,“召集全球记者会,我要亲自回应这位教授。”
“亲自承认,他是对的。社会资本会崩,联保会翻车,历史上反复发生过。青禾模式的答案,从来不是‘我们的社会网络不会崩’——”
“而是,网络崩了之后,我们怎么重建。”
“这才是青禾模式真正的护城河。第一代围猎者研究怎么收割网络,我们研究——网络碎了,怎么焊。”
记者会上,奥米的一番话,后来被铸在五国银行每一家的墙上,就刻在顾云生碑文旁边:
“教授说,社会资本会崩。他说得对。铁会锈,堤会裂,人心会散——这世界上没有不会崩的东西。区别只在:有的体系,崩了就死了;有的体系,崩了,会重生。”
“青禾系的每一个网点,每一个联保小组,每一家长老会,都做过一件事——每半年,演练一次‘网络崩溃’:长老集体辞职怎么办,联保组瓦解怎么办,数据损毁怎么办。”
“我们不赌网络不崩。我们练习,崩了之后,第一个电话打给谁。”
“围猎者研究的是网络的强。我们研究的是网络的韧性。强,会输。韧,输不了。”
记者会结束,做空者的第二波攻势,悄无声息地,退了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他们只是换了个姿势,趴在暗处。
真正的围猎,从来不在报告里。
在报告之后的第三个月,青禾·哈兰的同业市场上,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对手盘。
一家新注册的贸易公司,开始大规模地,卖空青禾·哈兰发行的债券。
不是通过报告,不是通过舆论。
是用真金白银,在市场上,一根一根地,拆青禾·哈兰的柱子。
而当陈既白穿透这家贸易公司的股权,屏幕上跳出来的最终受益人,让十九楼的所有人,如坠冰窟。
最终受益人:周谨。
信托受托人,周谨。守了奥米二十九年的周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