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谨被锁定为做空者的消息,在十九楼,只有四个人知道。
奥米、陈既白、杜衡,和豆豆。豆豆如今十九岁,日内瓦学院毕业,正式回到评议会,已经是核心成员。
“不可能。”杜衡的第一反应,和所有人一样,“周律师要是对手,这盘棋三十年前就该赢了。他对我们知根知底,他要是反水,我们死十次了。”
“所以,”陈既白盯着穿透图,手指在发抖,“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。三种可能:一,周谨真的反水了——那我们早就输了,解释不通。二,有人冒用他的名义——能做到这一点的,全世界不超过五个人。三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奥米。
“三,他在演戏。用他自己的名义做空,做给真正的做空者看——他,要当内应。”
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用自己一辈子的声誉做筹码,钻进对方的阵营当卧底。”
奥米盯着屏幕,很久,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电话,拨了周谨的号码。
电话通了。她只问了一句:“周谨,吃饭了吗?”
电话那头,老人笑了:“吃了。红烧肉。”
“味道怎么样?”
“咸了。”周谨说,“年纪大了,口味淡。”
“那我下次让厨房少放盐。”
“好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小姐,天冷,多穿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一屋子人看着奥米。奥米放下电话,眼里有泪光,但声音很稳:
“他参与了做空。他自己选的。”
“从明天起,十九楼一切照常,谁也不许提前收防守。周谨做空的消息,谁也不许对外漏一个字。”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
“等他联系。”奥米说,“他用自己的名义做空,冒的是身败名裂的风险。他能冒这个险,说明他要钓的鱼,比他的名声大得多。我们要做的,是装作不知道,给他演戏的舞台。”
“信任一个人,和防着一个人,不冲突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他拿命去演,我们拿信任去接。这才是二十九年的交情。”
等待,持续了六周。
六周里,青禾·哈兰的债券被持续抛售,融资成本再涨一倍。市场上开始流传“青禾系后院起火、受托人倒戈”的小道消息——消息当然不是十九楼放的,那就是做空者放的。他们在测试:周谨做空,奥米为什么没反应?
第七周,答案来了。
周谨约奥米见面,地点,二十九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间律所会议室。
老人瘦了,但眼睛亮得反常。见面没有寒暄,他推过来一个文件袋。
“六周的鱼,钓到了。”周谨说,“做空青禾债券的资金,源头是三家欧洲家族办公室。这三家的共同点是——五年前,都向同一个人交割过资产。交付的方式,是‘慈善捐赠’。接收方——”
奥米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份股权穿透图。
接收方,是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名字。
豆豆。
准确地说,是豆豆名下的一个信托——十八岁生日那年,由田埂信托的欧洲秘书处提议、全体评议会表决通过、作为“青年领袖培养计划”的一部分,设立的“豆豆个人信托”。规模不大,三千万美元,初衷是“让年轻主席有实盘的决策体验”。
五年了。这个信托里的三千万美元,经过三十多层嵌套,此刻,正化作卖空青禾债券的子弹。
“不可能。”奥米的声音都变了,“豆豆不知道这个信托的具体运作——章程写明了,他的信托由秘书处代管,他只有名义所有权!”
“章程是秘书处写的。”周谨一字一字地说,“小姐,五年前设立这个信托的动议,是谁提出来的,你还记得吗?”
奥米当然记得。
动议者:欧洲秘书处。附议者:林晚。
当时的林晚,刚被豆豆亲自邀请,就任首席风险官。
“林晚——”奥米猛地站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周谨的声音很稳,“听我说完。三千万美元的嵌套路径,我追踪了四年——从我第一次怀疑这个信托起,追了四年。最后一层嵌套的受益人,不是林晚。也不是秘书处。”
“是林漱的遗嘱执行人。”
奥米僵住了。
林漱。九十八岁去世的林漱。温哥华的那位。林季常和林季安的母亲。那个“把恨喂给儿子”的祖母。
“林阿姨去世前,立了一份遗嘱。”周谨的声音,前所未有的疲惫,“她把温哥华的老宅,和她全部的个人资产——大约一千两百万加元——留给了一个人。不是她的儿子们。”
“是豆豆。”
“遗嘱的附加条款:这笔钱,由她指定的执行人管理,用于‘任何能证明沈青是对的的事情’。”
奥米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周谨继续说,一字一字,像在给一段三十年的恩怨,做最后的对账:
“林漱女士,在最后的岁月里,变了。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,一个昏迷,一个守仇人的档案守了五年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她喂给他们的恨,毁了他们的一生。而毁掉她丈夫的沈青的课,却救了三千个陌生人的命。”
“老太太死前一年,给女儿——就是林晚的母亲——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:‘我这一辈子,恨错了人。青禾是对的。你让晚晚,替我,把这个对,证明给全世界看。’”
“所以,林晚进四大,专攻新兴市场金融审计;林晚接近田埂信托;林晚提议给豆豆设个人信托——全都不是阴谋。”
“是一个老人的遗嘱。”
“做空青禾债券的三千万,是林漱留给豆豆的钱,在执行人的操作下,走了一条三十层的弯路——目的只有一个:让做空者相信,青禾系的继承人,在做空自己的体系。”
“这个‘内线消息’,三天内就会传遍整个空头圈。做空者会蜂拥加杠杆——因为他们相信,青禾的大厦,从里面,已经开始拆了。”
“而实际上——”
周谨看着奥米,笑了,笑得像一个刚刚完成最后一件作品的老人:
“而实际上,当杠杆加到极致的时候,林晚会作为首席风险官,公开这份遗嘱的全部文件。”
“告诉全世界:青禾系的继承人,没有做空自己的体系。青禾系的继承人,是这场做空战的——不知情的人质。而这颗人质炸弹的引爆,会把所有加了杠杆的空头,一次性,全部埋进去。”
“这一仗,不是我钓的。”
“是温哥华那位九十八岁的老太太,用她最后的清醒,钓的。”
“她用自己的遗产,给她恨了一辈子的对手——”
“送了最后一份,也是最致命的一份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