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败演习,办到了第五届。
这一届的题目,是豆豆出的:《如果青禾系成功了》。
“以前四届,我们演练怎么失败、怎么纠错、怎么死。”十九岁的豆豆站在白板上,“今年换个方向。假设我们彻底成功了——五国银行变成五十国,青禾模式成为国际标准,我们成了教科书。然后呢?”
“成功之后,我们的风险是什么?”
演习开了三天。答案,列出来,触目惊心:
成功之后,学员会把课程当成标准答案,不再思考;
成功之后,监管会把青禾当样板,别的机构失去试错空间;
成功之后,我们的员工会停止学习——既然已经对了,还学什么;
成功之后,全世界的小厂,会把自己的命运,托付给我们的模型——托付,是最危险的依赖;
成功之后,我们的下一代管理者,会从“纠错者”,变成“维护者”——维护成功,比改正错误,更能杀死一个组织。
“结论是,”豆豆总结,“成功是比失败更稳定的毒药。失败让人清醒,成功让人睡着。”
“所以我们每年不只需要失败演习。”孩子看向奥米,“我们还需要——平庸演习。”
“假设我们变得平庸。假设我们的模型被对手摸透了,假设我们的坏账率涨到行业平均,假设五国银行有三家半死不活。我们靠什么活着?”
这一次演习的结果,直接催生了一份文件,叫《平庸预案》——青禾系如果泯然众人,靠什么不死。答案是朴实无华的四个字:客户留存。只要首贷户还认你,模型落后三年也死不了;只要客户把你当“自己人”,利率贵一个点,他们也来。
“客户留存”这四个字,后来被温故刻在了青禾银行总部的墙上,和“水向低处流”并排。
演习的闭幕式上,奥米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宣布:
“从明年起,失败演习,换主持人。”
“五年了,都是豆豆主持。明年,换新人——从学员里选,三十岁以下,从没进过核心层。”
“为什么?”有人不解。
“因为演习这把刀,握久了,也会锈。”奥米说,“握刀的人,必须年年换。让新人拿刀,对着我们这些老人比划。这才是演习的本意——每年,都有一把新的刀,架在我们脖子上。”
第二年,新主持人上任,一个二十八岁的女讲师,来自西部县城,讲课以犀利著称。
她的第一次演习,把矛头直指奥米本人:“题目:《如果奥米的时代,根本不值得怀念》。”
奥米坐在台下,全程微笑。演习结束,她第一个鼓掌,鼓了整整一分钟。
散会后,新主持人找到她,紧张得不行:“奥老师,我没想到您真不生气……”
“我生什么气。”奥米笑着给她倒了杯水,“小姑娘,你知道吗,我等你这样的刀,等了五年。”
“一扇门,天天被自己人推,才不会锈死。一个人,年年被新人挑战,才不会变成门槛。”
“以后每年,刀都要比上一年更狠。砍不动我们的刀,不如没有。”
这件事,后来被程述写进了他的第三本书《空》的最后一章。书的结尾,程述写道:
“我报道了她半生,最后发现,她最了不起的发明,不是银行,不是课程,甚至不是赢。”
“是‘每年一次的自我处决’。”
“一个企业、一个人、一门课,杀死了自己的永生幻想,才能真的,活得久。”
《空》出版后,销量破了百万。有读者在书评里写:
“读第一部,我以为这是一个复仇者赢回一切的故事。读这一部,我以为这是一个传道者改变世界的故事。读完《空》,我明白了——这是一个关于‘如何退场’的故事。”
“复仇教我们怎么赢。传道教我们怎么给。退场,教我们怎么放过。”
“三本合起来,才是一门完整的课:如何获得,如何给予,如何松手。”
而此时的奥米,开始为真正的退场,做准备了。
五十一岁,她把敬亭实业的董事长职位,正式交给了裘念。
交接仪式上,她只带走了一样东西:父亲那枚从井里挖出来的私章。
“公司交给你了。”她对裘念说,“裘家的第三代,管理奥家的企业。当年没人想得到,今天没人觉得奇怪——这就是这二十年的全部意义。”
裘念握着她的手,重重点头:“姑姑,放心。章程在,课在,人在。”
“公司没了我,还是敬亭。课没了我,还是课。这就是我交出去的底气。”
交接完成的那天晚上,奥米一个人,在空了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坐到了深夜。
二十三年前,她在这个位置,把百里集团的牌子摘下来,挂上了敬亭实业。
今晚,她把最后一样东西——桌上的台灯——关掉,起身,出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,随着她的脚步,一盏一盏亮起,又一盏一盏熄灭。
走到电梯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着的办公室。
“爸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的公司,现在我连灯都不留了。”
“你女儿,彻底下班了。”
电梯门开。她走进去,按下“1”。
数字往下跳,像二十三年前,费老师离开那天,她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往下跳的,是她自己的楼层。
一楼,大堂,玻璃门外,是这座城市的夜色。
和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一样的深,一样的大。
只是这一次,她的兜里,不再是两千三百块。
是一个胡桃木盒子,和满身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