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米退休后的第一年,是她人生中,第一次没有敌人的一年。
起初,她不适应。早晨醒来,习惯性的想开晨会;看到新闻里的波动,习惯性的想调数据。手痒了三个月,她给自己找了个疗法——把那一百万的小账户,继续炒着,每周复盘会上讲。亏了赚了的,全当针灸。
真正治好她的,是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陈既白送来了一个人。
“我姑姑家的孙子。”陈既白说,“十五岁,不服管,成绩垫底,对金融倒是有点兴趣,家里让我管,我管不了。你帮我收了吧,少年班不要,就当——邻居。”
孩子叫陈野,桀骜不驯,进门第一句话:“我听说你很有钱。”
奥米正在择菜——她现在每天自己做饭——头都没抬:“是很有钱。”
“多有钱?”
“多到你这个问法,说明咱俩没必要聊钱。”她把一把青菜递过去,“会择菜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学。择菜学明白了,再聊别的。”
陈野在她家,一待就是两年。没上过一节课,没讲过一句道理。就是择菜、做饭、修水管、跟着她去青禾银行站大堂——当然,是以“周阿姨的侄子”的身份。
两年后的某一天,少年忽然说:“阿姨,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聊金融。”陈野说,“因为金融是结果。你天天让我干的事,是根。择菜让我知道什么是成本,做饭让我知道什么是流程,修水管让我知道什么是风控,站大堂让我知道什么是人。”
“根扎好了,结果自己会来。”
奥米笑了: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少年挠头,“就是某天择菜的时候,忽然通了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奥米说,“课这个东西,讲出来的,是别人的;自己择菜择出来的,才是自己的。”
陈野后来考上了财经大学。毕业那天,他给奥米磕了个头——没磕在地上,磕在厨房的门框上,因为他坚持说,他的启蒙教室,是厨房。
第二件,是温故的一个电话。
“奥总,银行的‘青禾灯’热线,昨晚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。”温故的声音有点哑,“一个你认识的人——赵晓阳。当年欠网贷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大学毕业,进了银行,做了风控。他说,他要回来,守这条热线。”温故顿了顿,“他说,当年救他的,不是钱,是热线那头第一句话——‘别怕,先喝口水’。他要让这句话,传下去。”
奥米放下电话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第三件,是豆豆。
二十一岁的豆豆,从日内瓦毕业后,没有回评议会,也没有进青禾系。他去了哪里,奥米也是半年后才知道的——
他去了当年母亲蹲过的城中村,在十平米保护建筑对面的旧楼里,租了一个单间,当了一名社区志愿者。
社区里,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。豆豆的工作,是办一个免费的晚托班——辅导作业,也讲三门课:什么是钱,什么是债,什么是规矩。
奥米是悄悄去看他的。站在晚托班的窗外,看着二十一岁的儿子,蹲在地上,给七八个城中村的孩子讲题,讲着讲着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:
“每天十块钱,存二十年。”
“这是复利的魔法,更是——不中断的魔法。”
窗内,孩子们的眼睛,亮晶晶的。
窗外,奥米的眼泪,无声地流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在这个地方,数着两千三百块,摸着七周的身孕,在备忘录里写下三条规矩。
现在,她的儿子,在同一个街区,给别人的孩子,上同一门课。
课,绕了二十八年,回到了原点。
只是举灯的人,从母亲,到女儿,到了外孙。
灯,没换过。
光,亮了三代。
奥米没有进去打扰。她转身,慢慢走回车里,对司机说:“回家。”
车开出城中村,她从后视镜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旧楼。
灯火阑珊处,有她一生所有的答案。
“妈,”她在心里说,“C面,我们全都录完了。”
“A面给孩子,B面给大人,C面给传承,D面——”
“D面,是家常。”
“是把课上完以后,回家吃饭。”
这一年冬天,奥米给自己放了第二个长假。
这一次,她哪儿都没去,就在家,把那本《豆熟》——程述写的第一部的原稿,翻了出来,一页一页,重新读。
读到结尾,她拿起笔,在原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了一段话。然后她把这段话,寄给了程述。
程述收到后,沉默了整整一天。
第二天,他把这段话,用在了《空》的扉页上,作为整部三部曲的最后一句话:
“这部书里所有的赢,所有的局,所有的反转,都是皮。”
“真正的骨,从头到尾只有一句——”
“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决定不哭了,把眼泪换成账本,然后一笔一笔,把人生,赢回来。”
“这件事,和你有多少钱,无关。”
“和你,哭完以后,选什么,有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