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二十五岁生日那天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正式向田埂信托的青年评议会,提交了就任申请。按顾云生的遗嘱条款,二十五岁的青年评议会成员,有资格竞选“长期愿景执行人”——那个四十亿欧元信托的,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。
选举在唐楼教室举行。十一人评议会,候选人三个。豆豆的竞争对手,一个是在哈佛读博的金融学天才,一个是非洲本土的金融家之子。
投票前,候选人答辩。
哈佛天才的答辩,无懈可击:四十亿的最优配置模型,五国银行的扩张路线图,IRR,NPV,一整套漂亮的数字。
非洲候选人的答辩,真诚动人:他从哈尔格萨的市场讲起,讲他母亲如何用青禾的四百美元,供他读完大学。
轮到豆豆。
青年走上台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
“两位对手的答辩,都很好。好到——我不敢接。”
“我想先坦白一件事。我二十五岁了,可我还没有真正挣过一分钱。我所有的经验,是在讲台上、调解室里、晚托班的账本上。我不懂组合管理,没做过并购,连自己的存款,都是我外婆的信托付的学费剩下的。”
“按华尔街的标准,我不配坐这个位置。”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,是这个位置上最需要的——我知道我们的一切,从哪儿来。”
“它不是从模型里来的。四百美元,五个长老的面子,一个女商贩的名字——这是它的起点。四十亿,只是起点的利息。”
“管理四十亿的方法,各位的教材里都有。但守住起点的方法,只在我们的记忆里。”
“这个信托最怕的,不是亏损。是有一天,有人用正确的模型,做出完全正确的事,一步一步,把青禾做成一家漂亮的、盈利的、冰冷的大机构——把那个蹲在门口吃盒饭的人,忘掉。”
“我的作用,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,提醒所有人:起点,在门口,不在报表上。”
“如果你们选我,我承诺三件事:一,每年的第一个工作日,我站一天柜台;二,每一份年度报告的扉页,印一位当年首贷户的故事,不印我的名字;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忘了起点,请你们,按顾先生留下的规矩,烧一本写着我名字的失败案例。”
“选举结束。”
投票结果:豆豆,七票。非洲候选人,三票。哈佛天才,一票。
当选的那一刻,豆豆没有笑。他走到唐楼教室的窗前,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,发了条信息:
“妈,我当选了。”
奥米回得很快:
“我知道。现在,把位置坐好,然后——忘了当选这回事。”
“这位置不养人,养事。”
第二件事,发生在生日当晚。
豆豆约了他父亲,那个写了三百多篇观后感的观众,见了面。
地点在当年那个楼梯口——百里大厦,如今的敬亭实业总部。二十七年过去,楼梯翻新过,但格局没变。
父子俩站在楼梯口,像两代人重叠的影子。
“爸。”豆豆开口。这一声“爸”,他叫得已经很自然了——用了五年。
“我的信托选举,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直播。”裘骁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讲得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路演都好。”
“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在这个楼梯口,办一件事。”豆豆看着他,“二十七年前的今天,你在这里,没有下楼。”
“二十七年后的今天,我想请你,跟我,一起把这个楼梯,走一遍。”
“从上到下。”
裘骁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父子俩,并排,一步一步,从二十七年前的那个楼梯口,走了下去。
走得很慢。一级,一级。
走到一楼大厅,豆豆停下,转身,看着那个楼梯口。
“爸,楼梯,我们走完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,别再记那个楼梯口了。”
“记今天。今天,你下来了。”
裘骁用力点头,泣不成声。
大厅的监控,记录下了这一幕。值夜的保安,认出了两个人,把这段录像,小心地存了起来,存进了敬亭实业的企业档案馆,编号:和解001。
而卷六的故事,到这里,走到了它最柔软的地方。
所有的仗都打完了。
所有的债都还清了。
所有的灯,都传下去了。
剩下的,就是——把日子,过下去。
过成课的样子。
过成,下一代的,起跑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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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七 · 灯与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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