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班,办到了第九届。
豆豆已经从讲师,变成了“校长”——不是行政职务,是孩子们私底下的叫法。晚托班办到了第三年,从八个孩子,变成了三十个。
这一年,少年班出了一件事,让豆豆重新思考了这门课的方向。
班里有个孩子,叫小梅,十三岁,父母双亡,跟着奶奶捡废品。孩子在班上成绩最好,尤其是“钱之外的账”,她写的作业,连程述看了都惊为天人。
但期末,她退学了。奶奶病重,她要全天捡废品。
豆豆追到废品站,看见小姑娘正踩着三轮车,背影比同龄人矮一头。他说:“小梅,回来上课,奶奶的病,我来想办法。”
小姑娘摇头,说了一段让豆豆愣在原地的话:
“豆豆老师,你讲的课我都懂。我懂什么叫现金流,什么叫风险。可是老师,我家的现金流,是负的。你讲的课,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。我没有选择。”
“我捡一个月废品,能挣一千二。我奶奶的药,一千五。差的三百,是我下个月的饭钱。老师,你告诉我,风险对冲,能对冲出这三百块钱吗?”
豆豆那天在废品站站了很久。
当晚,他召集了少年班的所有讲师,说了一段话:
“我们这门课,教了九年防收割。可我今天才发现,我们漏了一种人——被生活收割到骨头里的人。对她们说‘防身’,就像对一个溺水的人说‘学游泳’。”
“对这种人,课,得换一种教法。”
从第二周起,城中村的晚托班,增加了“晚市”环节:放学后,孩子们由老师带着,把家里的二手物品、手工艺品,拿到社区广场练摊。挣的钱,三成归孩子自己,七成进“互助罐”——罐里的钱,专门救助像小梅这样的同学。
小梅被请了回来,不是当学生,是当“晚市”的第一个小掌柜——她捡废品练出来的眼力,练摊时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东西值钱。
第一个月,晚市挣了四千六。互助罐,救了三个孩子的急。
小梅在晚市的账本上,记了第一笔账。豆豆在她的作业本上,批了四个字:
“你已出师。”
小姑娘抱着作业本,哭了很久。
这件事,后来被媒体发现,报道出去,标题是《城中村的晚市:一门课的补考》。
报道的最后,引用了豆豆的一段话:
“教育的盲区,永远在‘最需要的人够不着’的地方。发现盲区的方法,只有一个——不停地问,谁没来上课。”
“课是给谁的?给能来的人。可教育,是给所有人的。中间那段路,就是教育者的事。”
奥米看完报道,给儿子发了条信息:
“儿子,你这道题,做得比我好。”
“我妈当年问‘谁没被教到’,找到了散户。你问同一个问题,找到了小梅。”
“同一个问题,隔了三十年,答案往下沉了一层。这就是传承。”
豆豆回了三个字:
“在学了。”
而这三个字,奥米看了,掉了眼泪。
“在学了”——孩子从小到大,这句话是妈妈对他说的。现在,他说给她听。
位置,换了。
灯,还在。
这一年冬天,少年班办了一场特殊的毕业典礼。毕业的,不是学生,是豆豆自己。
“我二十四岁了。”他站在晚托班的讲台上,对台下的小小的学员们说,“按咱们班的规矩,二十四岁,讲师退休。”
“我教了你们十年。今天,我把我最后三句话,留给你们——”
“第一句,别怕。欠债的、被骗的、走错的,先别怕,怕是最贵的利息。”
“第二句,记账。从今天起,记下你每一笔钱的来路去向。记账的人,命是自己的。”
“第三句,点灯。你们现在受着别人的灯——晚市的灯,互助罐的灯。将来你们手里有灯了,别攥着,传下去。”
“传下去的时候,不用提我的名字,也不用提我妈妈和我外婆的名字。”
“灯上没有名字。灯,就是灯。”
台下,三十个孩子,最小的七岁,最大的十四岁。他们听完了,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,一个接一个地,把手里的手电筒举了起来。
三十束光,照亮了那间城中村的教室。
豆豆站在光里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下课。”
他的少年班生涯,结束了。
而青年的下一章,在等着他——田埂信托的评议会,二十五岁的约定,就在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