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看账人病了。
老头子七十有六，在摊位上晕倒，查出来是肝癌晚期。消息传到基金会，整个作业区，哭声一片。
奥米赶到医院时，老头已经拒绝了化疗：“我这把年纪，不遭那个罪。剩下的日子，我要上完最后一课。”
他的最后一课，不在教室，在他的菜市场。
奥米帮他安排的：摊位照常出，上午卖鱼，下午讲课。来听课的，是菜市场的摊主们——鱼贩、菜贩、肉贩、豆腐摊的老夫妻。这些人，是他三十年的老听众。
最后一课的题目，老头自己定的：《我这辈子算的账》。
“我这辈子，没读过大学，没进过大公司。”老头坐在鱼摊后面的小马扎上，声音洪亮，“我就会一样——算账。摆摊算账，家庭算账，后来听电台，学会了算人生的账。”
“今天最后一课，我把这辈子算明白的三笔账，交给你们。”
“第一笔，钱的账。钱这个东西，借出去是纸，收回来是命。所以，谁的钱都可以欠，不能欠三种人的：工人的工钱，兄弟的饭钱，急难时的救命钱。欠了这三种，利滚利的不是钱，是命。”
“第二笔，人的账。人这辈子，会遇见两种人：让你觉得自己值钱的，和让你觉得自己便宜的。前一种，再难也交；后一种，再亲也散。我卖鱼三十年，最大的客户，是总嫌我鱼贵的那个老太太——她嫌，但她天天来。为什么？因为她嫌完还教我怎么挑。这种人，是贵人。别分清楚她嘴里的话，看清楚她手里的行为。”
“第三笔账——”
老头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存折。
“这是我的账。三十年的鱼摊，所有的积蓄，都在这里。三十八万。”
“我不留给儿女——他们都有出息，用不着。这三十八万，我捐给豆子基金会，设一个奖，奖给菜市场最好学的年轻人。奖的门槛，只有一条：把鱼摊的账，记满三年。”
“为什么要记三年账？因为记账这个手艺，九成的年轻人，第一年记得很勤，第二年就懒，第三年，能不中断的人，百里挑一。而第三年还能记的人，这辈子，走不歪。”
“我算了三十年的账，最后算出来一个理：人这一辈子，不看你挣了多少，看你记了多少。挣的钱会花完，记的账，是你的。”
“课，上完了。”
老头站起身，冲围了一圈的老主顾们，拱了拱手。
“散了散了，都回去吧。鱼，今天便宜卖，收摊。”
那天下午，老头摊上的鱼，全卖光了。来买的，没人讲价。
三个月后，老头走了。
葬礼上，来了两千多人。有学员，有摊主，有他教过的年轻人。送葬的队伍，从菜市场门口，排到了两条街外。
基金会按他的遗嘱，设立了“看账人奖”。第一年，获奖者是个二十二岁的鱼贩姑娘——她的账，记了整整四年。
颁奖那天，奥米亲自到场，把奖状递给她。
姑娘接过奖状，哭着说：“我爷爷也是卖鱼的。他临终跟我说，闺女，好好记账。我不明白。今天我才明白——”
“记账，就是把自己的命，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奥米听着这句话，忽然觉得，老头没走。
他讲的最后一课，正在一条鱼贩的嘴里，接着往下讲。
课，就是这样传的。不靠文件，不靠录像，靠——一代人，把最后一句话，交给下一代的嘴。
当天晚上，奥米在日记里写：
“今天，看账人毕业了。”
“他是这门课，第一个‘活成教材’的学员。”
“我妈当年说，韭菜这个词，是错的——市场里没有人是韭菜，只有还没毕业的学生。”
“今天，我补一句：学生毕业了，叫什么？”
“叫——账房先生。人间烟火里的账房先生。多了，镰刀就失业了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日记，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——当然打不了。她就对着窗外，轻声说了句：
“妈，你的学生，出师了。”
“ your 课，有传人了。很多很多。”
夜风吹过，窗台上的绿萝叶子，轻轻摇了摇。
像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