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既白的病,推进得比预想的慢一些,但也更残酷——他的记忆,退到了少年时代。
他忘了潮生资本,忘了建模,忘了和奥米的所有交锋。但他记得一台录音机,和一个电台。
“我在听一个老师的课。”他对护工说,“她讲,别碰杠杆。她讲的东西,能救命。”
护工不懂。奥米懂。
她每天下午去看他,带去一盘磁带——母亲的课。陈既白听得很专注,像四十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有一天,他忽然对奥米说:“你是我师妹吧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身上有老师的味道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老师说过,课会传下去。传课的人,身上有味道。”
奥米的眼泪掉下来,笑着点头:“对,我是你师妹。”
“那你替我告诉老师,”陈既白说,“她的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我这一辈子,就做对了一件事——我听了她的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她说,不知道的时候,就说不知道。我后来的所有模型,都有这一条——不知道的部分,留白。不留白的模型,是骗人的。”
奥米握着他的手,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联系了日内瓦学院,以陈既白的名义,设立了一个讲席——“认知谦卑讲席”。宗旨,就一句话:
“研究一切人类认知的边界,并且,把边界本身,当成最重要的研究成果。”
第一年的讲座,主题是《模型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》。主讲人,是林晚。
林晚在讲座的最后说:
“我的职业生涯,始于对一切的怀疑。今天,我学会了一样比怀疑更贵的东西——留白。怀疑,是往黑处看;留白,是承认黑处存在,然后,在黑白之间,划出诚实的那条线。”
“这条线,叫‘我不知道’。”
“陈既白先生用一生画的这条线,现在,是所有人的了。”
讲座的视频,传遍了金融圈。据说,好几个量化私募的交易室,在看完讲座后,给自己的风控系统,加了一条硬编码:
“当模型的置信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,强制输出:我不知道。”
而这一年冬天,陈既白度过了一个难得的清醒日。
病中,这样的日子,像退潮时的贝壳,越来越少。那天早上,他忽然全部想起来了——所有的,三十年的,每一帧。
他坐在病床上,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奥米说:
“我要办最后一件事。”
他用最后一天的清醒,录了一段视频。视频不长,八分钟。录完,他把硬盘交给奥米,说:
“等我走了,再打开。”
三周后,陈既白在睡梦中离世。三十八岁。
葬礼上,没有哀乐,放的是母亲的课——那盘他听了四十年的磁带。
葬礼结束后,奥米打开了那段八分钟的视频。
视频里,陈既白坐在窗前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精神很好,好得不像一个病人。
“各位,我是陈既白。”
“如果你们在看我这段视频,说明我的租期,到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,前半程,是把人做成模型的人。后半程,是把模型做回人的人。中间那个转折点,不是技术,不是顿悟,是我发现——我妈留给我的那台录音机,四十年了,还能响。”
“我妈被围猎的时候,我才十七岁。我恨了三十年,恨到最后才发现,我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仇人。我爹不是被谁杀的——他是被‘围猎’这两个字杀的。围猎是一种天气,谁赶上谁倒霉。”
“对付天气,你没法报仇。你只能修房子。”
“奥米修了。她修的青禾,修的田埂,修的房子,现在我也住过一段,很暖和。”
“我的遗产,没多少。潮生资本,全部捐给豆子基金会。我的模型,全公开,谁爱用谁用,用坏了别怪我。”
“我唯一的私心,是拜托你们一件事——”
“我妈的墓,在沪市西郊。我爹的,不知道在哪,江里。每年清明,如果方便,替我去江边,放一盘磁带。”
“放我妈最爱的那期。”
“让江水也听听。”
“听听有人曾经,在黑暗里,点灯。”
视频结束。
奥米把视频转发给了所有人。豆豆看完,在日记里写:
“既白师兄这一生,做了三样东西:刀,镜子,和房子。”
“他用刀割过世界,用镜子照过自己,最后用残存的力气,替别人修了房子。”
“三样东西的顺序,就是一个人一生的顺序。”
“愿我们,都能走到第三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