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的清明,奥米没有食言。
她带着豆豆、程述,还有林季安——如今“修复者席位”的第二任持有者,专职誊抄匠——去了江边。就是当年陈树声坠江的那一段江。
江水还是一样的江水,浑浊,浩荡,不问人间事。
他们在江堤上,放了一台录音机。磁带转起来,母亲的声音,在春风里散开,飘向江面: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讲最后一课。这一课,我讲过很多遍,今天讲最后一遍……”
江上有货船驶过,汽笛声起,和磁带的声音混在一处,竟像合奏。
林季安蹲在堤上,听完,从包里拿出一摞纸——他新誊抄的《青禾课程》,斯瓦希里语版。他把誊抄稿,一页一页,折成纸船,放进江里。
“我妈教过我折纸船。”他说,“她说,纸这东西,不怕水——只要上面写的是真话。”
纸船顺流而下,一只,两只,十几只。载着斯瓦希里语的真话,漂向东海。
程述把这一幕,拍了下来。照片后来被《国家地理》的编辑看中,登在了内页。图片说明只有一句话:
“纸做的船,载着一门课,去往大海。”
而那个清明,奥米还收到了一封从加拿大寄来的信。
信是周谨寄的。老人去年冬天在温哥华去世,信是他生前写好的,遗嘱执行人按期寄出。
信里只有一页纸:
“小姐:见信时,老周已走。别难过,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守着沈女士的信托三十年,看着您从雨夜走到今天,我这把老骨头,是天下最幸福的受托人。”
“有件事,压在心底三十年,今天说。一九九八年,沈女士临终,我曾问她:值得吗?为了别人的课,把自己的命搭上。她那时候已经很虚弱了,她笑了,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三十年——”
“她说:‘老周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我这辈子,赚的是课时费——一节课,一条命。全世界,没有比这更高的课时费了。’”
“小姐,信托的账,我全交给了您的律师。人这一辈子,最难得的,是死的时候,账本干净,心里亮堂。”
“我两样都有。”
“此生无憾。周谨,绝笔。”
奥米读完信,在江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每年都会做的事——给所有走了的人,在心里,各敬了一杯酒。
费老师,顾云生,周谨,陈既白,林漱,菜市场看账人,还有九八年的那些名字。
敬完,她把杯里的酒,洒进了江里。
“各位老师,”她轻声说,“课,还上着呢。”
“你们的学生,没给你们丢人。”
江水无言,东流入海。
那天晚上,奥米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回到九八年的那个雨夜。末班公交车的最后一排,她抱着行李箱,摸着肚子。车里不再只有三个人——车厢里坐满了人,有费老师,有顾云生,有陈既白,有豆豆,有骆驼奶商贩的女儿,有赵晓阳,有菜市场看账人,有所有这二十八年里,上过这门课的人。
车过跨江大桥。她身边的空位,有人坐下了。
她转头看。是母亲。
母亲没说话,就笑,看着她,像看一份满意的答卷。
奥米在梦里,也笑了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做到了。”
母亲点头。然后,指了指她的肚子——梦里的肚子,还怀着孕。
奥米低头,隔着二十年的光阴,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说出了那句迟到太久的话:
“豆豆,委屈你了。”
“你的第一套房产,是一辆公交车的末排。”
“但你看看现在——”
“车到站了。”
“房子,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