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托班办到第八年,小梅十九岁了。
当年那个踩着三轮车捡废品的小姑娘,如今是青禾银行哈尔格萨分行的信贷员——全行最年轻的。她的斯瓦希里语誊抄版的《青禾课程》,如今是分行新员工的必读教材,因为誊抄的人,自己就是教材里的案例。
豆豆去东非视察时,特地见了她。
当年的小掌柜,如今穿着工装,在柜台里给客户办业务,手法利落,眼神沉稳。午休时,两人在分行门口的茶摊坐下。
“老师。”小梅如今还这么叫他,“我下周,要去一趟乡下了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放款。”她笑了,“一笔五百美元的贷款,借给一个养羊的寡妇。担保人,是我。”
豆豆愣了一下:“你担保?”
“对。”小梅说,“按规定,信贷员不能给客户担保。所以我辞了职——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。下周起,我是青禾在东非的独立信贷代理,我自己的牌子。第一笔生意,就是她。”
“为什么辞职?”
“因为我在行里待了两年,学会了所有的规矩。”小梅望着远处的市场,“然后我忽然发现,最好的那部分,不是行里教的——是晚市的账本上,是你当年让我当小掌柜的时候,自己长出来的。规矩可以教我怎么做对,但那个‘对’为什么是对的,是我在三轮车上想明白的。”
“我想做那个,把‘为什么’传下去的人。”
豆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在东非做过最重要的决定:
“小梅,田埂信托准备在东非设立一个‘社区银行家’计划——不隶属于任何分行,独立信贷员,用青禾的数据底座,做自己的判断。第一批,我想,就从你开始。你不光能担保养羊的寡妇——你还能教出五十个会担保的人。”
小梅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三年后,东非的“社区银行家”计划,覆盖了一百二十个村庄。独立信贷员四百多人,其中七成是女性。坏账率,比总行低。
而计划的教材,扉页印着一段话,署名是那位养羊的寡妇——她的羊群从七只变成了四十只,她的大女儿,成了村里第一个信贷员:
“借钱的那一天,小梅没有看我的抵押。她看了我羊圈的手艺。她说,手艺人的账,在手上,不在纸上。”
“后来我明白了——信任这个东西,不是要来的,是手艺挣来的。”
“这门课,我交给我女儿了。她以后,交给她的女儿。”
豆豆把这段话,读给奥米听。电话那头,奥米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儿子,”她说,“你知道这门课,现在到了哪一代吗?”
“第几代?”
“第五代了。”奥米说,“你外婆是第一代,第二代是我,第三代是你,第四代是赵晓阳、小梅这批孩子,第五代——是养羊寡妇的外孙女,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”
“五代了。一门课,五代人了。”
“妈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奥米的声音很稳,稳得能听出她在笑,“就是忽然觉得——值了。”
“你外婆如果还在,听见‘第五代’这三个字,她会说,这课时费,没白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