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子做同事的日子，比奥米想的，有意思得多。
早上一起晨跑——如今晨跑队叫“看账人跑团”，全团一百多人，队服是菜市场看账人的围裙改的。跑到菜市场，顺路买菜，看账人的徒弟——如今是菜市场商会会长——永远给他们留最新鲜的那把青菜。
上午，各忙各的。奥米在社区服务站，管“老年手机课堂”——教老人用智能手机，防诈骗。豆豆在教育中心，管“青年夜校”——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，还有下班后的年轻人，那三门老课。
中午，一起在社区食堂吃饭。两荤一素，八块钱。豆豆吃到第三个月，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：
“妈，咱家……到底有多少钱？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好奇。我管过一百一十亿的信托，但我不知道咱家的账。”
奥米扒了口饭，想了想：“咱家的账，分三本。”
“第一本，信托的，六十七亿起的老本，这些年的收益，绝大多数都捐了，剩的，够咱俩吃到一百二十岁。”
“第二本，我个人的，工资存款那些，不多，够日常。我的大部分，早跟着课程一起，捐了。”
“第三本——”她放下筷子，看着儿子，“是账外的。”
“咱家真正值钱的东西，都不在账上。你的身体，你的本事，你认识的人，你帮过的人——这些东西，法律不认，银行不存，但它们是你的。人这一辈子，前面六十年，挣的是账上的；后面，花的是账外的。”
“我现在，就在花账外的。”
豆豆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妈，那我明白了。我以后也得早点开始攒账外的。”
“你攒得比我早。”奥米笑了，“你十四岁就在攒了——你帮赵晓阳那次，就是账外的第一笔存款。”
下午，母子俩各有各的课。
奥米的老年手机课堂，有个固定学员：八十二岁的吴嫂。当年书房的钟点工，档案室录了三年作业的老人。她的老伴走后，儿子接她去国外，她待了半年就回来了——“听不懂，睡不着，想社区。”
如今的吴嫂，是社区手机课堂的课代表，教别的老人用手机，比奥米还耐心。一老一少，谁也不提当年的事——有些事，过去得干净，是两个人共同的默契。
豆豆的青年夜校，来了一群特殊的学员：附近快递站的小哥。白天送快递，晚上来上课。学的第一门，就是记账。
快递站长说：“小哥们以前月月光，上了三个月课，站里八个小伙子，六个开始存钱了。还有两个——开始合伙，准备承包站点的片区了。”
“课不课的我不懂。”站长挠头，“我就知道，他们现在眼睛里，有东西了。”
晚上，母子俩散步回家。
路过当年的公交站——末班车的那个站，如今站台翻新了，线路换了，但位置还在。
母子俩习惯性地，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一会儿。
“妈，”豆豆忽然说，“你说，要是二十八年前那个雨夜，没有这个公交站，没有那班末班车——你会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奥米望着马路，“可能找个桥洞蹲一晚。也可能，就走着走着，想通了。”
“但肯定是，天亮了继续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外公的磁带还没挖出来。”豆豆笑了，“你肯定舍不得死。总得活到来得及去挖井的那天。”
奥米也笑：“对。那时候，我也不知道井里有磁带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那天雨停的时候，我站在五楼的楼道里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奥米，从今天起，你没有伞了。下雨，就学会淋；淋久了，就学会造屋子。’”
“这句话，我记了二十八年。今天，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豆豆认真地点头。
末班车进站，又开走。
站台上，母子俩坐着，谁也没提回家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，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一个影子教另一个影子：
淋雨，造屋，点灯。
然后，把这三件事，接着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