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豆豆三岁那年，奥米开始了她人生最后一段“正式教职”——祖母课堂。
每周三下午，社区教育中心的小教室，学生只有一个人：小豆豆。但奥米上课的认真程度，不亚于当年给三百万人讲课。
她的教案，没有从钱讲起。
第一课，讲的是“等”。祖孙俩种豆子，从挖坑到发芽，等了一星期。小豆豆等不及，每天都要挖开看。奥米不拦，就任她挖。
豆子死了。第二颗，奥米说：“这颗，不许挖。我们就等。”
又过了一星期，芽顶开了土。小豆豆围着花盆蹦了一下午。
“奶奶，”孩子仰头问，“为什么不让挖的，反而活了？”
“因为它在土里干正事的时候，没人打扰。”奥米说，“万物都一样。发芽要闷着，念书要静着，长大要熬着。你将来要学的东西，很多都要‘不许挖’——学了半天没反应的时候，不是你白学了，是你在土里。”
第二课，讲的是“换”。奥米带孩子去菜市场，不带钱，带一把自家种的青菜。
“我们拿菜，换鱼。”
小豆豆紧张地完成了一生中第一笔以物易物。回来的路上，孩子算账：“奶奶，我们的菜三块，鱼五块，我们赚了。”
“账上赚了。”奥米说，“账外呢？你记不记得鱼摊奶奶夸你什么了？”
“她说我挑的鱼最新鲜，因为我看了她的摊三天。”
“对。你看了三天，这是成本。她知道你会挑，送了你一把小葱，这是利息。真正的账，是三块加三天，换五块加一把葱，再加——她知道你了。”
“被人知道，是最贵的东西。钱都买不到。”
第三课，讲的是“怕”。
一个暴雨天，电闪雷鸣，小豆豆吓得直哭。奥米抱着她，站在窗边，看雨。
“奶奶不怕吗？”
“怕。我从小就怕打雷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哭？”
“我后来发现，雷这个东西，你哭它也在，不哭它也在。但你看它，研究它，它就变成风景了。”奥米说，“人这一辈子，怕的东西会跟着你很久。跑，是跑不掉的。你可以学着，跟你的怕，隔着一扇窗户，一起看雨。”
“你的妈妈怕什么？”孩子忽然问——她管奥米叫奶奶，但已经知道家里有位没见过面的“太奶奶”。
奥米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她什么都不怕。所以她走得早。”
“怕，是身体在提醒你：悠着点。太奶奶不怕，她就忘了悠着点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，把这句话，存进了她小小的脑瓜。
很多年后，小豆豆在小学的第一篇作文，题目是《我的家人》。别的孩子写爸爸妈妈，她写奶奶。
作文的最后一句是：
“我的奶奶说，她不怕打雷，但她听雷。我妈妈说，她妈妈什么都不怕。我想，等我长大了，我要怕很多东西，然后，一样一样地，听它们。”
老师把这篇作文，拍照发给了家长群。
豆豆看到最后一句，在办公室哭出了声。同事问他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我妈的课，传到第四代了。用的还是她的句式。”
晚上回家，他把作文钉在了账簿的最新一页。
账簿上的标题，他添了一行：
“第四课：怕。授课：奶奶。毕业： pending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