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储卡里的十九段录音,奥米一个人听了整整一夜。
前面十八段,是一个司机的日记。陈树声的声音憨厚,念字很慢。他记给沈老师出车的日子,记她常去的图书馆,记她胃疼还坚持录课,记她给学员垫学费。第十八段的结尾,他说:“沈老师这样的人,说真话不要命。我劝过她,她说,树声啊,真话这东西,一个人说,是灯;一群人说,是火。总得有人先点。”
第十九段,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三日,坠江前七小时。
背景有发动机声。陈树声的声音压得很低:
“既白,爸今天出这趟车,心里不踏实。款子三十万,是沈老师生前交代保管的,说要给一个姓裘的孩子家送去,那孩子家当年收了不该收的钱,如今有人拿这个话柄捏着他们家,要他们办一件事。办什么事,爸不知道,只知道跟敬亭的奥总有关。沈老师说,钱送到,话带到,让他们家把捏着的东西烧了,从此两清。”
“可是昨夜里,有个生面孔来家里,问了爸三遍:沈老师到底还交代了什么。爸说就这些。那人笑了,说陈师傅,你这车,刹车该修修了。”
录音里,有长久的沉默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“既白,爸要是回不来,你别查。你查不过他们。爸把存折藏在你书里了,钱不能动,那是沈老师的东西。你听沈老师的课长大,你记住她的最后一课——”
声音停了几秒。
“‘同学们,如果有一天,你们发现真话说不出口了,就换种说法。说给孩子听。孩子听得懂。’”
“爸要去送货了。既白,好好念书。”
录音到此为止。
奥米坐在黑暗里,任凭窗外的天从黑到灰,从灰到白。
全对上了。母亲去世后,有人不想让“买路钱”这件事了结——因为那笔钱的背后,捏着裘家的把柄,而把柄一旦兑现,能咬死的远不止裘宽。所以送钱的人,必须消失。杀司机灭口,既能掐断线索,又能让三十万现金沉入江底,变成一桩说不清的悬案。
多么工整的手法。和第一部里围猎敬亭实业的手法,一脉相承:围猎的第一课,从不砍人,砍连接。把人跟人之间的线剪断,让每一桩事都变成孤岛。
早晨七点,程述来了,看见奥米的样子,什么都没问,先去厨房煮了两碗面。
吃完面,奥米把录音笔推过去:“全部转录,做声纹鉴定,备份公证。原件我来保管。”
“要报警吗?”程述问,“二十七年前的命案,追诉时效早过了。法律上,这案子已经死了。”
“法律上死了,”奥米看着江面的方向,“市场上没有。裘宽死了,可裘家的产业还在,当年捏着裘家把柄的那只手还在。这只手二十七年没松开,说明它还在用它。程述,我们不翻旧案——我们找那只手今天在哪儿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录音里有一句:‘要他们办一件事,跟敬亭的奥总有关。’”奥米说,“一九九八年,他们要裘家办的事,是围猎敬亭实业的收尾——拿到我父亲签字放弃的最后一部分。我父亲同年就病了,两年后人没了。这是当年那件事的另一半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这只手现在的形态,我有九成把握——潮生资本的技术供应商名单里,有一家做行为金融数据的开曼公司。陈既白查过它三年,没穿透。我昨晚想了一夜,能让陈既白查三年查不透的,不是技术,是有人一直在给它喂我们的信息——我们每查一步,它就知道我们查到了哪。”
程述背后发凉:“内鬼不止吴嫂一个。”
“或者说,”奥米轻声说,“我们十九楼里,有一面镜子。我们每天看它,它每天看我们。”
上午九点,例会照常。奥米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。
第一,公司成立“暗池专项组”,调查闪崩事件的资金链,组长:杜衡,直接向董事会汇报,办公地点——不在十九楼,另行安排。
第二,十九楼全体员工,涨薪百分之十。
散会后杜衡懵了:“米董,这时候涨薪?”
“镜子要擦干净,先别让它知道自己被发现了。”奥米说,“涨薪是稳住所有人,也是稳住它。它一个月不动,我们就多一个月。”
当天下午,她收到豆豆班主任的电话:“豆豆妈妈,孩子今天在学校打架了。”
奥米赶到学校。豆豆脸上挂着彩,对方是个高个子男孩,伤得更重。老师支支吾吾,最后说清楚:对方家里是潮生资本的投资人,孩子这两天一直跟豆豆说——“你爸是司机,你妈买了司机的命。”
豆豆把他打了。
回家的路上,母子俩一言不发。
进电梯的时候,豆豆忽然开口,声音哑的:“妈妈,我打人不对。但他说的那个司机——是不是录像里那个?”
奥米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:“是。”
“他把课都录给我听过。”豆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“我在机房里听过全部十九段。妈妈,陈既白说他师兄要教我超过你——其实上周他就私下找过我,他说,小师弟,大人这局棋脏了,咱俩下一盘干净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,”豆豆擦了把脸,“棋可以下,但你得先给我爸上炷香。他叫陈树声,他救过我外婆的课。”
电梯到了。门开,风灌进来。
奥米把儿子搂进怀里。
她忽然觉得,这场仗,也许不会像她想的那么冷。
因为棋桌的两边,坐着两个没爹的孩子。
而孩子们,先和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