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和解的方式,是大人看不懂的。
三天后,豆豆带回一张打印纸:他和陈既白约了一场对弈,地点在训练站的旧机房,时间每周末晚上,对局内容——预测一周后的市场波动方向,不准用自家公司的数据,不准问妈妈,赌注是一盘磁带。
“磁带?”奥米警觉。
“嗯。”豆豆点头,“他说,他押他父亲最后一盘带;我押我外婆最后一期节目。谁输,谁的磁带归对方,但是——”
孩子顿了顿。
“输的人要当着赢的人的面,把磁带放一遍,并且听完。”
奥米沉默了。
这个赌注,根本不是赌。两个都没了父亲的孩子,用一盘磁带,换对方听一遍自己的父亲。他们哪里是在下棋,他们是在用孩子唯一会的方式,互相把伤口给对方看。
“妈妈,我能去吗?”
奥米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豆豆:“能。但妈妈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对弈全程,公开复盘,你们的每一步棋都要写进训练站的少年班教案。第二,你永远不许瞒着我单独见他——不是防他,是防那些想利用你们见面的人。第三——”
她摸摸儿子的脸。
“输赢都无所谓。输了,磁带照放。你们俩早就赢了,赢的方式是,你们都没有长成拿刀的人。”
第一局,在周六晚上下了四个小时。
两个孩子坐在两台电脑前,不用敬亭的数据,不用潮生的数据,只用公开行情,预测下周三个指数的方向。豆豆的方法,是母亲教的笨办法:读流动性,看水位。陈既白的方法,是父亲那台录音机里长出来的:读人,看合唱。
结果是平局。两个指数都猜对,一个指数,两人同时猜错——因为那个周末,出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降准。
复盘的时候,陈既白盯着错的那一个,忽然笑了:“小师弟,你看,老天爷也会掷硬币。”
“嗯。”豆豆认真地说,“所以我妈妈的硬币,不是疯,是聪明。”
两个孩子在机房笑作一团。
监控另一头,奥米看着屏幕,眼眶发热。
程述站在她旁边,低声说:“我不写这段。写了没人信。”
“写。”奥米说,“就写这一段。前面所有的大人,算计,模型,闪崩,都是假的。这一段才是真的——仇传了三代,到两个孩子的棋盘上,和了。”
然而温情没有过夜。
周日深夜,暗池专项组在十九楼外的新办公室,被破门而入。
没有丢任何东西。只有杜衡的电脑被人打开过,又被关上了。技术人员勘查的结论:对方什么都没拷走——他们在里面留了一样东西。
杜衡的硬盘里,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,命名是一串日期:19980613。
“不是来偷的。”奥米看着那个文件夹,“是来打招呼的。告诉我们,他们能进我们的新办公室,能开杜衡的电脑,能把东西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“开吗?”杜衡问。
“开。”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。点开,是一段杂音,像电话录音。奥米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——背景里有一个她熟到骨子里的声音,苍老,威严:
“……车的事,办干净了。录音带的事,三天内我要见到东西。”
是裘百里的声音。
第一段里那个一手遮天的老猎人。第一段结尾,他在博物馆里了结了一生。而这段录音,是二十七年前,他在安排一辆车,和一盘磁带。
录音的最后十秒,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:“裘老放心。就是沈青那边留了一手,她好像……给孩子留了什么。”
裘百里冷哼一声:“一个六岁的娃娃,能留什么。斩草,除根。”
音频结束。
机房死一样静。
一九九八年,奥米六岁。
斩草除根四个字,在二十七年后的深夜,从一段录音里,轻轻落在了她的后颈上。
杜衡慢慢转过头,声音发干:“米董,第一段结尾,裘百里死了。这段录音里他说‘斩草除根’——他说的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米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我还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当年有人保了我。我活到今天的每一口呼吸,都是别人用命换的。保我的那个人,把一盘磁带沉了江,或者,把一盘磁带,留到了今天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去查。查一九九八年六月到九月,所有进出过我家、我外婆家、我幼儿园的人。给我列一张名单。二十七年前,那只手没杀成我。”
“二十七年后,该它还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