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出来的速度,比想象中快。
毕竟九八年的世界很小,一个六岁的孩子身边,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。三天,程述和老梁从户籍、幼儿园档案、医院记录、邻里访谈里,拼出了那张纸:
一九九八年六月到九月,与奥米密切接触者,一共十一个人。
父母双亡后带她生活过一个月的舅妈。幼儿园的王老师。家庭医生周大夫。父亲公司的司机班。邻居一对老教师。外婆家的保姆。还有两个名字,已经画上了黑框——都去世了。
十一个人,逐一排查,用了十天。
十天后,名单上只剩一个名字,干净得刺眼。
周大夫。家庭医生。一九九八年开始给奥家看诊,二零零五年移民新西兰,此后二十年,与奥家无任何联系,无任何资金往来,履历完整,儿女争气,邻居口中的老好人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程述把资料拍在桌上,“干净得像陈既白当年的档案——半页纸。”
“人在新西兰?”
“惠灵顿。开了家中医诊所。”程述顿了顿,“但我托那边的朋友查了诊所的监控和客流量——他每周三下午,诊所关门。二十年,雷打不动。每周三下午,没人知道他在哪。”
奥米盯着照片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,怎么也无法把他和“斩草除根”四个字连在一起。可名单不会说谎,十一进一的过程她全程盯着,每一步排除都有据可查。
“查他每周三去哪。”
这活儿本该很难。但陈既白出手了——潮生资本的卫星数据分析团队,把惠灵顿周三下午的道路车流数据跑了三周,找到了规律:老人的车每周三下午两点从诊所出发,四点返回,路线固定,终点是城郊的一座墓园。
“墓园里有什么?”
“一块没有照片的墓碑。”陈既白把放大图发过来,“碑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日期: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。”
坠江的第二天。
奥米盯着那块无名碑,忽然觉得呼吸困难。
“我周三到新西兰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陈既白说,“那里埋的,可能是我爹。”
惠灵顿的秋天,雨多得像旧磁带里的杂音。周三下午一点五十,两个人撑着伞,站在墓园对面的树后。两点整,一辆旧丰田停在墓园门口,周大夫下车,拎着一束白菊,慢慢走进去。
二十七年的时光,把当年的家庭医生压成了一枚风干的核桃。他走到那块无名碑前,放花,擦碑,然后在碑前的小石凳上坐下来,像每天坐惯了一样,开始说话。
隔得远,听不清。陈既白放了无人机——这是他在新西兰唯一一次动用灰色手段,后来被奥米说了很久——麦克风里,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混着雨声:
“……树声,又来看你了。你儿子有出息,上个月我上新闻看到了,他做了好大的公司。我说,树声,你听见了没。”
“……沈老师家那个丫头,也出息了。敬亭实业,夺回来了。你们俩拼死保下来的那个孩子,如今是谁都动不了的人物了。我每周跟你说一遍,说到你烦了为止。”
“……那盘带子,我按你说的,藏在你儿子的教材里了。树声,你说既白那孩子,到底找没找到?二十七年,他怎么就不翻翻他爹留给他的那些旧书呢。”
树后,陈既白整个人僵住了。
伞掉在地上,他都没察觉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,这个把全世界做成模型的男人,站在异国的墓园外,像个六岁的孩子一样发抖。
“教材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爸留下的教材……”
奥米扶住他,忽然想起什么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既白,你父亲的教材,当年是谁整理给你的?”
陈既白的眼神,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“周大夫。”他说,“九八年冬天,一个姓周的医生,把一箱我爸的遗物送到我家,说公司清理宿舍,让我留个念想。”
“那箱书,你保存了二十七年。”
“在沪市老宅。”陈既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从来没打开过最底层。我不敢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明白了。
二十七年前,司机陈树声预感自己回不来,把真正的磁带藏进了儿子的教材;灭口的人杀了人,烧了钱箱,却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根本没在车上;而这位周大夫——这位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,不是内鬼。
是守墓人。
他把秘密原封不动地藏回给了那个孩子,用一箱书,藏了二十七年。
“走。”奥米捡起伞,塞回陈既白手里,“回沪市。今晚就到。”
“新西兰这边——”
“回头我再谢他。”奥米最后看了一眼雨里那个背影,“现在,让一位老医生,把二十七年前的雨,淋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