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述,这位封笔的大作家,六十二岁那年,接受了 Geneva 学院——就是豆豆上过的那所——的邀请,去开一门课。
课的名字,叫《非虚构写作的伦理》。
第一节课,他走进教室,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“谁的故事”。
“各位,非虚构写作,有一条最重要的伦理——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别人的人生。”
“我写了三十年,犯过一个最大错。今天跟你们自首。”
“当年我写第一部《守》的时候,写了裘百里的晚年。有个细节,我写他在博物馆忏悔。编辑问我:‘你怎么知道他忏悔?你又没进过他的心里。’”
“我说:‘读者需要他忏悔。’”
“各位,这就是错的。读者需要的,是读者的事。我们能写的,只有两件事:他做了什么,他说了什么。至于他心里悔不悔——那是他的,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后来我改写,把所有我‘猜的’心理,全删了。删完之后,那个人物反而活了——因为读者看见的,是一个自己判断的空间。”
“写作者的权力,是有边界的。边界就是:人心,是禁区。”
“这门课,我讲一学期,其实就讲这一句——写着写着,你可能会爱上你的权力。爱上的时候,记住: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是别人墓碑上的字。下笔之前,先鞠一躬。”
这门课,成了日内瓦学院最难抢的课。
而学期末,一个学生交来一篇作业,让程述看了很久。
作业写的是学生的奶奶——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。学生写她的一生,通篇没有一个形容词,全是动词:种地、做饭、送孩子、还债、守寡、再种地。
最后一段是:“我问我奶奶,这辈子值不值。奶奶说,她不懂什么值不值,她就知道,账还清了,觉睡得着。”
程述在作业后面,批了一段话,后来这段批语,被那所学院印在了招生简章上:
“A。你做到了非虚构写作的最高标准——用动词写人,用名词写景,把形容词,留给读者。”
“你奶奶的那句‘账还清了,觉睡得着’,我建议你刻在墓碑上——不是她的,是你的。因为从她到你,中间隔着的,就是你这篇作业。”
“这就是这门课的全部:”
“把人的一生,从形容词,救回到动词。”
“把人的结局,从讣告,救回到账本。”
程述教了五年这门课。第六年,他谢绝了续聘,理由是:“该讲的,都讲了。再讲,就是重复自己。重复自己,是写作者的死法。”
离开日内瓦前,他把这门课的全部讲义,捐给了基金会,成为课程库编号001的一门——就排在《钱之外的账》后面。
两门课,一门讲钱,一门讲写。
讲的,是同一件事:敬畏别人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