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,基金会的档案组,整理出了一张特殊的照片。
照片是抓拍的:社区教育中心的小教室里,奥米在教老年手机课,豆豆在教青年夜校——两张桌子,隔着一条过道。小豆豆端着两个饭盒,从两张桌子中间走过,去给奶奶和爸爸送饭。
奶奶那头,头发全白了,正在手把手教一个老人调字体大小。爸爸那头,正蹲在课桌边,给一个快递小哥讲复利。中间的孩子,八岁的脚步,走得稳稳的,饭盒里的汤,一滴没洒。
这张照片,后来被命名为《三代同框》,挂在了教育中心的大堂。
照片说明,是小豆豆自己写的,老师帮着润色:
“左边是我奶奶,她在教老爷爷看手机。右边是我爸爸,他在教大哥哥算利息。中间是我,我在送饭。”
“奶奶说,她在点灯。爸爸说,他在浇水。我觉得,我才是干正事的——灯也要吃饭,水也要吃饭。”
“等我长大了,我也办一张桌子。我教什么呢?我还没想好。反正,桌子肯定得办。因为我们家,桌子比人多——灯,够用了;盛灯的桌子,还缺一张。”
这张照片,经网络传播,看哭了无数人。有媒体来采访,问奥米:“三代人,教的是同一门课吗?”
“不是。”奥米答,“我教的是‘怎么不死’,我儿子教的是‘怎么活’,我孙女——”
她笑了。
“她教的是‘怎么吃饭’。”
“听着最低,其实最高。人活一辈子,归根到底,就是三件事:别死,活着,吃饭。我们三代人,一人管一样。”
“这课,到这儿,齐了。”
记者又问:“那您觉得,这门课,会传到第五代吗?”
奥米望向大堂里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不想知道了。”
“我外婆当年留课的时候,不知道会有我。我妈留课的时候,不知道会有我儿子。我们留课的时候,不知道会不会有我孙女教课的那天。”
“这门课的秘密就在这——不保证传下去,只保证,传到哪一代,哪一代,认认真真教。”
“火种的事,交给火种。我们,只管烧。”
这段采访播出后,有观众在弹幕里写:
“听到‘只管烧’三个字,我忽然不怕死了。原来人死了,火还留着。火比人,活得久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而这一年,奥米六十八岁。
她的身体,开始出现一些老年人难免的小毛病。她做了个决定:把每周的课程,从五节,减到三节。
省下来的时间,她用来做一件筹备已久的事——
写回忆录。
不是《豆熟》那种商业书,是写给自己的、给家人的、也给那门课的——原原本本,不加修饰,从她最早的记记忆,写到现在。
书名,她在扉页上写好了:
《豆豆账》。
“豆子的豆。账本的账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记了两本账。一本记钱,赢回来了。一本记人,记了这一屋子人。”
“现在,两本账,合一本。写完,交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