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豆豆账》写了两年。
每天清晨,奥米坐在书房,写两三个小时。写得不快,常常为一个细节,停下来想半天——不是为了修辞,是为了准确。
“记错的事,比忘事还糟。”她对来看她的程述说,“我写的每一页,都得经得起我妈在天上,拿个红笔批改。”
书里写了很多从没公开过的事。
比如,她写自己当年刚被赶出门时,其实不是不怕——她怕得要命,夜夜梦见自己抱着孩子流落街头。是第二天,她把两千三百块数了三遍,发现够交三个月房租,才睡着的。
“我不是勇敢。”她写,“我是把怕,换算成了房租的月数。算完了,怕就小了。原来勇气这东西,是算出来的。”
比如,她写第一部里收购百里的关键一夜——那晚银行冻结,她挂掉裘百里的电话后,独自坐在地板上,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父亲的音容,而是一句很奇怪的话:明天早上,豆豆的牛奶不能断。
“我后来想明白了。人到了绝境,支撑你的,不是大理想,是最小的那件事。第二天有奶喝,天就塌不下来。”
“革命靠热情。活命靠奶粉。”
比如,她写陈既白。
“这世上最痛的一课,是我教的。教出了最好的学生,他拿我教的东西,来对付我。我赢了他,但我不觉得赢。因为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——十七岁没了爹的孩子,眼里的东西,是镜子。镜子里,是我们这些‘大人’没处理好的世界。”
“对付陈既白,我用的不是技术,是等。等他打完所有该打的仗,等他把恨用完。恨这东西,是用得完的。用完那天,人就空了,空出来,才能装别的。”
“我不是战胜了他。我是,等他自己,把刀放下。”
书写完那天,奥米没有激动。
她把稿子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然后做了一件让全家人意外的事:她把书稿,锁进了保险柜,遗嘱写明——这本书,去世后五十年,才能公开。
“为什么?”豆豆不理解,“这是您一辈子的心血。”
“因为这里面,有活人。”奥米说,“有他们的错,他们的悔,他们的隐私。五十年,等我们都成了历史,后人再翻,就是史料,不是八卦。”
“我这辈子,最恨别人扒我们的故事做镰刀。我不能死了以后,自己的书,变成别人的镰刀。”
“这本书,是留给时间的。时间够久,书就干净了。”
保险柜锁上那天,奥米松了口气,像放下了最后一个头衔。
“妈,”豆豆问,“现在呢?书也写完了。您还想干什么?”
“还想干的事,”奥米笑了,“就一件了——”
“活着。”
“看小豆豆收作业。等你从日内瓦回来。等着喝阿云泡的茶。”
“顺便,把身体养好——你妈我想好了,我要当这门课,活最久的那盏灯。灯活得久,教室就不用关门。”
而《豆豆账》锁进保险柜的同年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有个出版社的年轻人,辗转打听到这本书的存在,开价八位数,想买出版权,被奥米拒了。年轻人不死心,又托人传话:“临终前,您可以改变主意。”
奥米的回答,通过中间人传了回去:
“我这辈子,拒绝过的钱,能盖一栋楼。”
“多你一个报价,不多。”
“书,不进市场。它进的是——坟。陪我一起。”
“这是它最好的结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