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骁的观后感,写到了第六百篇。
第六百篇,他写不动了——不是身体,是没什么可写了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:观后感写到这个份上,写的已经不是观后感,是他自己的后半生。
于是第六百篇,他写的题目是:《停笔》。
“……六百篇,写了十五年。写了她亏过的每一笔,写了她的改错,写了她的灯。写到最后我发现,我写了六百篇的作业,真正毕业的人,是我。”
“我毕业的标准,是我孙女——对,小豆豆——上周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:‘观众的爷爷,你的作业写完了吗?写完了,来帮我收作业吧。’”
“她给我派了新活。观众的爷爷,升级成收作业的爷爷。”
“从下周起,观后感停笔。我去帮小豆豆‘收作业’——社区的孩子们,谁的账记得好,我上门去‘验收’,奖品是我亲手做的木工小灯。这是我最近跟老梁的徒弟学的。”
“我这辈子,前半程,我是那个站在楼梯口的人。后半程,我是观众。往后——”
“我是收作业的。”
“一个楼层比一个楼层低,一个比一个接近地面。但这才是对的。人这一辈子,最后都得落地。落地的地方,有孩子,有账本,有灯。”
“够了。”
观后感停笔的消息,豆豆知道后,给父亲——他在心里,早已这么称呼——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。
挂电话前,他说:“爸,谢谢你。六百篇观后感,是你给我的,最厚的遗产。”
电话那头,裘骁沉默了几秒,说:“儿子,遗产不是观后感。是那六百个周日的下午——我在场。”
“观后感会丢。在场,不会。”
而裘骁转行的“验收员”工作,做得比谁都认真。每周,他背着木工箱,走街串巷,去看孩子们记的账。谁的账记得好,他当场刻一盏小木灯,灯座上刻孩子的名字。
一年,他刻了八十盏灯。
八十盏灯,照亮了八十本账。
有个孩子问他:“爷爷,你为什么给我们刻灯?”
裘骁想了想,答:
“因为爷爷年轻的时候,走过很长一段黑路。”
“黑路走出来的人,知道灯有多重要。”
“你们现在记账,就是给自己攒灯油。爷爷给你们刻灯——”
“是怕你们攒够了油,没灯点。”
孩子听不懂,但把这句话,记在了自己的账簿上。很多年后,这孩子长大成人,账本换了七八本,唯独这一页,一直留着。
他后来也成了一个,给别人刻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