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课本”开课的第一个月,奥米的病房兼书房,成了全世界最忙的教室。
每周,都有各地教学点派来的人,给她“上课”。有讲师,有学员,有信用长老,也有曾经的修复者。
第一个来讲的,是赵晓阳。他讲的题目是:《那三万块网贷的利息,我算到了今天》。
“十七年前,我欠三万,利息滚到一万多。今天你儿子告诉我,那笔债的利息,我到现在还在还——不是还钱,是还‘被救’的这笔。我算了一下:我今年帮助过的、被我从网贷里拉出来的年轻人,一百多个。每个人,平均三万。这笔账,早就还清了。”
“但我还在还。因为还不完的,才是恩情。”
“老师讲,账分三本:银行的、社会的、时间的。我今天补第四本——恩情的账。这本账,没有结清那一天。结清了,恩情就没了。”
奥米听完,在听课本上,给他批了一个字:“对。”
第二个来讲的,是小梅。她讲的题目是:《三轮车的利息》。
“我这辈子,借过最大的款,是晚托班互助罐里,伙伴们凑的三十块——给我买练习本。我用这笔‘贷款’,练出了记账的手艺。这笔贷款的利息,我收了十年:每教一个孩子记账,我就当它,还了一笔。”
“如今,我的‘贷款’,在东非有一百二十个村庄的分号。要是当年那三十块的债主们知道,他们借出去的是三十块,长出来的是一百二十个村庄——”
“他们会明白,这门课讲的复利,是真的。只是复利的本金,从来不是钱。”
奥米听完,批了两个字:“本金。”
第三个来讲的,出乎所有人意料:是裘骁。
他抱着一盏小木灯,坐下来,讲了题目《楼梯口》。不是重复当年的版本,是新的:
“我这辈子,改过最大的错,是用了十五年。但前阵子,我孙女——小豆豆——问我一个问题:‘观众的爷爷,你为什么从来不急?’”
“我说,因为急,是楼梯口上的病。我当年在楼梯口,急了三秒,一辈子还账。”
“她说:‘那我教你一个办法。急的时候,就数格子。一个格子,是一个今天。把今天过完,急就过期了。’”
“各位,这是我孙女教我的。七岁的娃娃,教了七十岁的爷爷。这门课传到第四代,已经会反哺第三代了。”
“我今天把这盏灯,放在这——它不是我的作品,是我孙女和我一起做的。她说,灯要放在楼梯口,照那些站在那儿的人。”
奥米听完,在听课本上,批了一行字:
“灯已上楼梯口。项目:闭环。”
听课本,成了奥米生命中最后几年,最珍贵的部分。
每一页,都有一个人的声音,一段真实的路。她不再讲,只听,只批。她的批语,从最初的几个字,变成了后来的一种新的文体——短的批语,寄回给讲课人,成了那些人,一辈子的珍藏。
有小贩把她的批语“账清,人也清”,裱起来,挂在摊位的收款码上方。
有信贷员把她的批语“首贷即首信”,刻在了自己的工牌背面。
而这些批语,在奥米去世后,被整理成一本小册子,书名,就叫《听课本》。
小册子的前言,只有一段:
“一位讲了三十年的老师,最后几年,改行当了学生。这是她的课堂笔记。”
“她听过最烂的课,也听过最好的课。她给所有的课,都批了分。但我们知道,她批的从来不是课——”
“是每一颗,把课讲下去的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