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的最后,讲一件小事。小得不能再小。
沪市城中村,一个寻常的傍晚。放学时分,晚托班的孩子们潮水一样涌进教育中心。青年夜校的学员们,下班后三三两两赶来。老年手机课的老人们,早到了,正围着奥米问问题。
三张桌子,三个课堂,一个空间。
小豆豆——如今已经十一岁了——站在三张桌子中间,拍了拍手:“各位!今天‘全家课’开始!”
所谓“全家课”,是她自己发明的:每月最后一个周五,三个班的学生,打乱混编,分成祖孙队、父子队、母女队,上一节“合课”。
今天的课题,是小豆豆出的:《我家的第一本账》。
作业是:每队回家之后,建一本家庭账。下周交。评比标准,只有一条:坚持记三个月,不中断。
有个爷爷拉着孙子问:“姑娘,记三个月,奖什么?”
“奖一盏灯。”小豆豆举起手里的小木灯——裘骁的作品,“观众的爷爷刻的。不过,灯不是给记得最好的,是给记得最久的。三个月后还在记的,人人有份。”
“三个月后不记了呢?”
“那就说明,”小豆豆认真地说,“你的灯,还在找油。接着找,不急。”
全场都笑了。笑声里,奥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看着这一切,没有说话。
她的病,让她不能再长时间站着讲课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,像看着一棵她种了三十年的树,如今枝繁叶茂,鸟兽来栖。
豆豆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:“妈,你看什么呢?”
“看人间。”奥米说。
“人间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奥米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就是课本里,最难教的那一章。”
“三十年,我教会了几十万人看账、防身、点灯。但今晚这一幕,账教不了,防身教不了,点灯也教不了。”
“这一幕,叫——人家。一个屋檐下,几张桌子,老中小,混在一起,你教我,我教你。”
“这门课的最后一课,我到今天才看明白:”
“课,是要把人,教回人间。”
“当年我从人间跌下去——被赶出门,被背叛,怀着孕流落末班车。我发誓要爬回来。我爬回来了,站上了最高的位置。”
“然后用了二十年,从最高的位置,走回人间——走回这三张桌子。”
“兜了这么大一圈。”
她笑了。
“值。”
窗外,华灯初上。城中村的烟火气,从巷子口漫进来:炒饭摊的油烟,水果摊的吆喝,谁家在教小孩背乘法表,谁家的狗在叫。
屋里,小豆豆拍着手,三个班的“合课”开始了。
奥米靠在椅背上,听着,听着,觉得这辈子,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。
卷九终。
卷十,是大结局。
名字,还是两个字——
豆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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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 · 豆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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