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米走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前一夜,她让豆豆把《人间》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,放给一屋子人听。笑声,碰杯声,跑调的歌,“先学不死”的齐声大喊。
她听着听着,睡着了,没再醒来。
七十三岁。睡梦中,无疾而终。
按遗嘱,不办葬礼。但消息传出后,来的人,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社区教育中心门口,自发地,摆满了白菊——从沪市,从哈尔格萨,从玻利维亚,从夜市,从盲校。
七七那天,按她的安排,骨灰分三份。
第一份,入江。那天,几十条船,自发地,陪在江面上。豆豆和裘骁,一起撒的。撒完,录音机里放着她指定的磁带——不是母亲的课,是那盘《人间》。
江水载着笑声,向东流去。
第二份,葬在母亲墓旁。下葬那天,来了两千多人。没有人致辞——这也是她的安排。人们只是,一个一个,走过墓碑,放下一样东西:一本账,一盏小木灯,一盘磁带,一张末班车的车票复印件。
墓碑,按她生前选的款式,无头衔,无称谓,只有一行字:
“这里埋着一位把课上完的人。”
落款,没有名字。只有一枚私章的刻痕——“看账”。
第三份,交给了奥禾——她的大名,奥禾,在十八岁生日那天,正式启用。
少女捧着祖母的骨灰,按照全家商定的结果,做了一件轰动又动人至极的事:
她把它,埋进了社区教育中心院子里的花坛——那一片豆子地。
骨灰入土,上面,种豆子。
没有仪式。就是祖孙俩当年种豆子的地方。
奥禾在埋豆子的地方,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写:
“此处,埋着一粒最大的豆子。”
“豆熟,即落土。”
“落土,即发芽。”
“发芽,即——课,还在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