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禾二十二岁那年，做了一件“奥家人都会做的事”：整理档案。
她整理的，是祖母奥米留给她的私人档案——一批奥米生前没来得及归档的信件、照片、手稿。
在整理中，她发现了一个祖母从未提过的本子。本子的封面没有字，翻开，是太祖母沈青的笔迹——母亲留给女儿的，一个从未公开的笔记本。
本子里记的，不是课，是账——一个母亲的“育儿账”。
第一页，日期是奥米出生那天：
“今日得女，米米。支出：半条命。收入：一个要护一辈子的账。备注：此账无本，记在心里。还款方式：用我的一生，替她挡掉我受过的所有伤。”
往后翻，记的密密麻麻：
“米米三岁，模仿我打算盘。她的手太小，珠子拨不动，急得哭。我教她：拨不动，就两个手指一起。她学会了。备注：她不是学会了算盘，是学会了——拨不动的事，换个办法。”
“米米六岁，她父亲走了。她问，爸爸去哪了。我说，爸爸出差了。她没再问。但她从此睡觉，攥着我的衣角。备注：我对她撒了谎。这个谎，是我账上的第一笔欠款。将来要还——用什么还，还不知道。”
“米米十岁，学校交钱，我把最后的钱给了她，自己吃了两周挂面。她发现后，把自己的午饭省下一半，带回来给我。我说我不爱吃。她信了。备注：第二笔欠款。这孩子，把我教她的账，记到了我头上。将来，她会用同样的方式，对她自己的孩子。这笔债，会滚。”
“米米十五岁，我病了。不敢告诉她。她高二，关键时期。备注：第三笔欠款。我在考虑一件事——把我所有的课，录下来。如果我不在了，课替我还。”
本子的最后一页，夹着一张诊断书，日期是一九九七年。下面有一行字：
“决定了。课开始录。米米，妈妈这辈子，欠你三笔账。没办法当面还了。就用这盘磁带还——你听懂了磁带，就是我还清了。”
“磁带的名字，我想好了。叫《韭菜的第三代人》。”
“你怀里的那个孩子，会替你，接着还。”
奥禾读完，捧着本子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她后来把这个本子，抄了一份，放在自己的床头。又在祖传的胡桃木盒子——那个博物馆的空盒子的复刻品，豆豆留给她家用的——里，放了原件。
她在盒子的内盖上，刻了一行小字，和博物馆里那个空盒子，正好呼应：
“此盒不空。此盒盛着：一位母亲欠女儿的，和女儿替母亲，还下去的。”
而那天晚上，奥禾给父亲豆豆，讲了这个本子的故事。
豆豆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你祖母也不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。否则，她会把它放进那个博物馆的盒子里。”
“不。”奥禾摇头，“祖母没放，是因为这个本子，不是博物馆的。它是——家的。”
“博物馆那个盒子，是空的，等世界。”
“咱们家这个盒子，是满的，装人。”
“空盒装将来，满盒装过去。”
“这两个盒子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豆豆看着女儿，忽然觉得，这孩子，已经把这门课，学到了最后一层：
课，属于世界。
账，属于家。
世界要传课，家要记账。
两手，都要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