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述,七十五岁,住在郊区的一个小院,院里种满了绿萝——费老师的那种,浇了几十年。
他每天做的事,就三件:浇花,读书,回信。
信,全是读者来信。三部曲卖了几千万册,读者遍布全球。他每封信都回,回得很慢,一天三封,字字认真。
有读者问他:“程老师,您信里总说‘奥老师’,您这辈子,写了她一辈子,您爱过她吗?”
这是所有读者都想问、但没人敢问的问题。
程述的回信,后来被这个读者,征得同意,公布了。全文如下:
“谢谢你敢问。我也敢答。”
“爱过。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爱——至少,不全是。”
“我二十七岁认识她,到她七十三岁走,四十六年。这四十六年里,我看着她从两千三百块,走到两千万学员。我跟你们一样,是看着一个不可能的人,一步一步,把不可能,走成了日常。”
“你说我爱她吗?爱。但这种爱,后来变了。年轻时,是爱那个人。后来,是爱那盏灯。再后来——”
“是爱那盏灯照出来的路。那条路上,走着我自己的一生。”
“我这辈子,没娶妻,没生子。很多人替我惋惜。我不惋惜。因为我写了一辈子的那家人,他们过得,比我如果结婚,能过的日子,更满。”
“我这辈子,是他们家的书记官。书记官不能娶主人公——这是职业道德。”
“所以,答案是:爱过。然后,把这份爱,写成了书。书比婚姻,传得久。”
这封信公布后,无数读者在书店的书页间,夹上了绿萝的叶子。
程述八十岁生日那天,点灯人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。会上,他宣布了一件事:
他把自己的全部版税——三十年积累的三亿多——全部捐出,设立“书记官奖”。
“奖给谁呢?”他问大家,然后自己答:
“奖给,每一个,认真记录别人故事的人。记者,作家,史官,纪录片导演,社区里给老人写口述史的志愿者……”
“这个奖,只评一条标准:你写的那个人的故事,他本人,愿不愿意,签字画押。”
“愿不愿意,把他的人生,托付给你。”
“写作的最高标准,不是文采,是——托付。”
而程述的遗嘱,后来也公布了。他的骨灰,一部分撒在费老师的茶园,一部分——撒在了江里,和奥米的那一份,在同一段江。
“我给他们家,做了一辈子的记录。”遗嘱里写,“最后,让我这个书记官,离主人公,近一点。”
“下辈子,我不当记录者了。”
“下辈子,我早点到。”
“在那班末班车上,给她,留一个座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