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子十五岁,初中三年级。
这一年,他成了全校,乃至全社区,最著名的学生——因为他干了一件“出格”的事:他申请,把“记账课”,纳入学校的课后服务课程。
申请书写得极为老练,校长看到落款“初三(2)班学生”,以为是家长代笔,叫来豆子一问,孩子当场讲了十分钟:这门课从一九九六年的电台讲起,讲到哈尔格萨,讲到修复者名册,讲到他自己家五代人的账本。
校长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批了。但有条件——你来当讲师。”
“我?我才十五岁!”
“你刚才那十分钟,比我听过的大多数讲座都好。”校长说,“课这东西,不看年纪,看真。你讲的是你家的真事——这比任何教材,都硬。”
于是,豆子成了这所初中的“记账课”讲师。每周一节,自愿报名。第一节课,报名的学生,挤爆了教室。
豆子的课,没有PPT,没有讲义。他就带三样东西:自己的手账,家里的故事,和那枚复刻的扣子。
他的开场白,成了那所学校流传最广的话:
“各位同学,我不教你们怎么赚钱——那是大学的事,而且大学的答案,我多半不同意。我教你们一件事:怎么不被钱,欺负。”
“被钱欺负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我爷爷的爷爷那辈——哦,辈分乱了,反正我太奶奶那辈——见过被股票欺负到家破人亡的。我爸那辈,见过被网贷欺负到不敢回家的。我这辈,见过被游戏皮肤欺负的。”
“钱这个东西,你不看它,它就欺负你。你看它,它就老实。记账,就是看它——睁着眼,天天看。”
“你们现在,零花钱不多。正好。从少的时候开始看,看明白了,长大了,钱再多,它也骗不了你。”
“这节课不考试。作业只有一个:今晚回家,问你们爸妈一个问题——咱家,记过账吗?明天回来,告诉我答案。”
第二天,学生们的答案,五花八门。有个学生的答案,让豆子记了一辈子:
“我问了。我妈说,咱家不记账。我问为啥,我妈哭了。她说,你爸欠的债,她都是记在心里的,不敢写在纸上,怕我看了害怕。我告诉我妈——妈,你记心里,也是记账。从明天起,我陪你,记在纸上。不怕了。”
“老师,我妈昨晚,睡了这半年来,第一个好觉。”
豆子把这个故事,讲给了奥禾。奥禾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“儿子,你出师了。”
“这门课,从你太姥姥的电台,到今天的教室,传了五代。”
“今天,它第一次,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的嘴里,流进了一个不敢记账的母亲的夜里。”
“这就是这门课,最理想的样子——”
“没有讲师和学员。只有,一个刚学会的人,和一个正在学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