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云——豆豆的妻子——七十二岁那年，在社区医院，度过了她的最后一个工作日。
她没有搞什么退休仪式。就和往常一样，看完了最后一个门诊，最后一个病人，是个老熟人：当年她接生的孩子，如今，抱着自己的孩子，来看病。
“阿医生，”那位父亲说，“我闺女， asthma——不，哮喘。您给看看。”
阿云给孩子看完，开好药。那位父亲临走，忽然回头：“阿医生，我小时候，您给我接生。您还记得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阿云笑了，“你出生那天，下大雪。你妈疼得厉害，抓着我的手，抓出五道印子。”
“您连这个都记得……”
“我接生的每一个孩子，我都记得。”阿云说，“这是我的账本。三万多个名字，都在我这儿存着。现在，存不动了，交给我徒弟们了。”
老人走了。阿云关掉诊室的灯。
退休后，她和豆豆，过起了真正的“老年生活”。每天早上，晨跑——如今晨跑队，全是他们的孙辈了，老两口，是队里的“吉祥物”，跑在最慢梯队，被年轻人，围着，保护着。
下午，两个人，一个修表，一个看医书，在各自的角落里，安安静静。
晚上，八点，全家——如今是四代同堂——围坐，记账。这个习惯，传了四十年，没有断过一天。
有天晚上，豆豆忽然问：“阿云，你说，咱们这辈子，值不值？”
阿云想了想，答：
“你看咱家这账本——四代了，一笔没断。全世界，几家能做到？”
“就冲这一条，就值。”
“值不值，不看咱赚了多少钱，救了多少人。看的是——咱们传给孩子的，是一个，完整的东西。完整的家庭，完整的习惯，完整的，良心。”
“这四本账，合起来，比任何遗产，都厚。”
而那年冬天，阿云在睡梦中，安详离世。
豆豆在她的葬礼上，没有哭。他站在墓碑前，说了唯一的一段话：
“阿云，你接生了三千个人。你走的时候，这三千个人，遍布全世界。他们每个人，又接生了，他们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你这一辈子的医术，没失传——它变成了，三千种活法。”
“这就是医生，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你先走一步。我随后。”
“到了那边，你接着接生——”
“接生我们的，下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