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八十三岁那年,也走了。
走之前,他把全家叫到床前,交代了最后一件事。
“我的骨灰,”他说,“跟着你们奶奶走。一份入江,一份进豆子地,还有一份——”
他停了停,笑了。
“放到末班车上。”
全家愕然。
“末班车,最后一排,靠窗。”豆豆的声音,已经很轻了,“我妈当年,在那儿,坐的。我也想坐坐。”
“司机师傅,我都找好了。老王,跑了四十年末班车的那个。我跟他约好了——哪天我走,他开一趟,就一趟,不放别的乘客。”
“我就坐最后一排,从百里家——哦,敬亭实业那站——坐到城中村那站。”
“坐完,就算,我把我妈当年那趟车,陪到底了。”
豆豆走后,家里按他的遗愿办了。
那天夜里,末班车,真的跑了一趟专车。车上没有别的乘客,只有豆豆的骨灰盒,放在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车窗,开着一条缝——按豆豆的要求,“要让我妈当年的风,进来。”
车,一站一站地开。百里大厦——如今的敬亭实业总部——站过了;营业部——如今是博物馆——站过了;跨江大桥,江面上的雨脚,哦不,那晚没有雨,是星星。
车到城中村站,停。
奥禾抱着骨灰盒,下车。豆子——如今也是五十岁的人了——扶着她。
站台上,如今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,是点灯人解散前,立的最后一块牌子:
“本站,一九九八年雨夜,一位身无分文的女人,在此下车,从此,人间多了一门课。”
“本站,通人间。”
奥禾把骨灰盒,抱在怀里,对着站台,轻声说:
“爸,到站了。”
“人间站,下车。”
“奶奶在豆子地等你。太奶奶在江里等你。妈妈——妈妈在最后一排,给你留了座。”
风从江面吹来,吹动站台的灯。
灯晃了晃,没灭。
而那一夜之后,这条公交线路的末班车,司机们自发地,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天末班车的最后一班,开到城中村站,多停一分钟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车队的新司机问老师傅,老师傅说:
“别问。停一分钟。让该上车的人,上车;让该下车的人——”
“下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