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出讲台之后,豆子给自己,修了一个“观众席”。
就在社区教育中心的教室,最后一排。他放了一把旧椅子,椅背上,刻了一个字:“看”。
每天,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年轻的讲师们,讲这门课——讲的,和他家传的,已经很不一样了。有的加了心理学,有的加了编程,有的干脆,讲的是“怎么快乐地穷着”。
豆子从不纠正。观众,不纠正。
有个年轻的讲师,认得他,下课后来问:“豆老师,我今天讲的,和您家传的,偏差很大,您不介意?”
“不介意。”豆子笑了,“我妈说过,走样,是课活着的证据。不走样的课,是遗照。”
“你讲你的。你讲的,是这堂课,今天该有的样子。”
“我家那套,是昨天的。昨天的好,不能占着今天的讲台。”
年轻讲师听完,深深鞠了一躬。
而豆子每天,除了当观众,还干一件事:修表。
他的修表摊,如今传给了徒弟,他自己,只修一种表——那些有故事的表。每块表送修,他都让主人,讲这块表的来历。听完,修好,刻一个小记号在机芯里——一朵豆花的形状。
有人问他:“豆师傅,您刻这个,干什么?又看不见。”
“机芯自己知道。”豆子说,“表这个东西,走得准不准,看齿轮;走得久不久,看心。我刻个记号,是让这块表知道——它被认真修过。被认真修过的东西,会活得久一点。”
“人也一样。”
他的修表生涯的最后十年,修了一千块表。一千块表的机芯里,有一千朵豆花。
他去世后,有个收藏家,专门收藏他修过的表。收藏家说:“我收藏的不是表,是一个人对‘修好’这件事的,信念。”
而豆子最后的日子,是坐在观众席上,看着豆豆——他的孙女,第七代——站在讲台上,给社区的孩子,上第一堂记账课。
那堂课,豆豆讲的第一句话,是:
“同学们,我先给你们,讲一个雨夜的故事。一九九八年,有一辆末班车……”
豆子坐在最后一排,听着,听着,笑了。
故事,全对。一个细节,都没错。
他放心了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掌声响起的时候——那是孩子们的掌声——他已经,听不见了。
但他脸上,是笑的。
因为观众,最后看到的画面——是课,继续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