拟任行长:温故。
名字很雅,履历更雅:央行体系出身,某股份行分行副行长,分管过小微金融,出过两本关于中小微信贷的专著,行业声望极高。这样的人愿意放弃体制内的一切,来筹建一家民营银行——消息传出时,媒体盛赞“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”。
“温故。”陈既白盯着这个名字,手指在桌上敲,“温故而知新。名字像是假的。”
“人是真的。”程述把背调调件放下,脸色复杂,“履历是真的,书是真的,声望是真的。我查了整整一周,干净——干净得反常。”
又是干净得反常。
奥米盯着温故的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人五十岁出头,方脸,戴眼镜,笑容温厚,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把存折交给他的人。
“顾云生说,二十年前,在另一个格子里见过他。”奥米开口,“顾云生的格子,只有两种——焊死的公司,和焊死的人。温故如果在他的格子里待过,那温故今天站在我们这,只有一个解释:他是被放进来的。”
“放进来的棋子?”杜衡急了,“那还等什么,换人!”
“换人简单。”奥米摇头,“但温故是业内公认的筹建最佳人选,换了他,监管第一印象分没了,筹建期一年变两年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他是棋子,我们换掉他,顾云生会放进第二枚。与其换,不如——留。”
“留一枚对手的棋子在行长位置上?”陈既白皱眉,“米董,银行行长这个位置,太要害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让他坐到要害上。”奥米拿出一张组织架构图,“温故,出任筹建组组长,对外,对内,所有筹建事务一把抓——除了两件事。第一,风控模型,由基金会和潮生的联合实验室独立开发,任何人不得接触底层数据,包括筹建组长。第二,首任客户名单,由算法生成,人工不可干预。”
“给他舞台,不给他钥匙。他若真是干事的,筹建缺不了他;他若真是棋子——”
奥米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着,没有钥匙的他,在我的田里,一寸土地也量不了。”
温故上任那天,奥米亲自接待。
两人见面,互相打量。温故的第一句话很诚恳:“奥总,我放弃体制内的位置来筹建旷野,业内都说我疯了。我想说,我没疯——我在人行干了二十年小微金融,看过太多银行嫌贫爱富。旷野要做的事,是我写了两本书、说了二十年没人听的事。我不想错过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滴水不漏。
奥米笑着听完,说:“温行长,我也说句实话。旷野银行筹备,我定的规矩不多,就两条。第一,风控数据,任何人不碰,包括你我。第二,这家银行的KPI,第一年不设利润指标,只设一个指标——给多少家从没贷到过款的小厂,放了第一笔贷款。”
温故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,亮了一下。
很快,快得几乎捕捉不到。但奥米捕捉到了。
那不是棋子的眼神。棋子不会有那种眼神。那是——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,听见有人说了他想说的话的眼神。
会谈结束,温故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题外话:
“奥总,有人托我带句话。他说——格子画好了,水自己会来找缝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不吃红烧肉的人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奥米看着温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久久没有动。
当天晚上,她把温故的背调调件又翻了一遍,翻到第三遍,终于在一个角落,找到了程述漏掉的东西——
温故的硕士论文,一九九五年,答辩委员会的签名页。
答辩委员会主席的签名,清瘦,有力:
沈青。
奥米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温故,是母亲的研究生。
二十年前,顾云生在另一个格子里见过他——不是作为棋子见过。
是作为情敌,见过。
(程述后来的调查显示: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六年,温故是沈青带的最后一届研究生。而顾云生,追求沈青多年,全校皆知。)
奥米站在深夜的办公室里,忽然觉得,这场仗的走向,正在滑向一个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向。
她拿起电话,打给周谨,只问了一个问题:
“周谨,我母亲当年——爱过什么人吗?”
电话那头,老人沉默了整整半分钟。
“小姐,”周谨终于开口,声音前所未有地苍老,“这个问题,我答不了。但是信托档案里,有一封您母亲从未寄出的信。收信人的名字,姓温。”
“按条款,这封信——”
“在您见到温故的这一天,启封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蔓延到天边。
奥米握着电话,忽然意识到:旷野银行的筹建,她已经没有对手了。
她有了一段,必须听完的,上一代人的往事。
而这段往事里藏着的钥匙,可能既开得了她的河——
也开得了,顾云生田中央,那道最深的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