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结束的时候，旷野银行的名字，定下来了。
不叫旷野银行。监管的命名规范，不允许地域加自然词的组合。公示的名字是：青禾银行。
“青禾”。母亲当年的化名。二十多年前，她用这个名字在电台给散户讲课，被叫停，被封存，被当成一个时代的错误，锁进档案。二十多年后，这个名字，成了一家银行的招牌——一家专门给被金融遗忘的小生意放贷款的银行。
公示那天，豆子基金会的作业区，被一篇作业刷屏了。
作业的作者，是“菜市场看账人”。老头写了一段话，发在课程讨论区，十分钟被顶到最高：
“我九八年听沈青的节目躲过股灾，记了她一辈子。我以为她输了——节目叫停，人也没了，赢的是叫停她的人。二十七年，我把她的课讲给菜市场的人听，讲到今天。刚才看到新闻，青禾银行获批筹建。我蹲在摊前，哭得像九八年那个晚上。同志们，什么叫赢？公司会倒，牌照会旧，人都会死。但有一样东西，杀得死你妈，杀不死她给你起的名字。”
青禾银行，这个名字在公示系统里安静的躺着。
而奥米在办公室的窗前，收到了顾云生的最后一封信。
卷二的所有交锋里，这是他们最短的一次通信。信纸上，只有两行字：
“河，我看见了。水往低处流——低处，是四万七千家小厂。”
“你赢了半子。下半盘，我在海里等你。”
奥米回了两行：
“海里见。”
“顾先生，水性，是在河里练的。”
卷二终。
而卷三的开场，从海上来。
青禾银行筹建第九个月，第一笔首贷放出去的那天，发生了一件小事——小得没有任何媒体报道。
借款人，是西南山区的一个水泥经销商，贷款八十万，用于春节前备货。这笔业务，是青禾银行的系统在四千七百家企业的数据里自动撮合的：经销商的下游，是三个县城的基建项目，回款有托底；上游，是敬亭西南工厂，账期有四十五天信用记录。系统在零点四秒内完成了风控，批复：同意。
而放在以前，这位经销商跑断了腿，能拿到的最好条件，是民间三分的月息。
八十万，年化百分之七点二。四十五秒放款。
经销商收到钱的时候，正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。他愣了半天，给放款银行的客服打了个电话，问的第一句话是：
“你们是不是骗子？”
客服是新招的小姑娘，培训过一万遍这种场面，她笑着答：“大叔，我们不是骗子。我们是青禾。青草的青，禾苗的禾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以后会听熟的。”小姑娘说，“我们是新开的路，路那头，专走你们这种人。”
这个故事，三天后出现在青禾银行的内刊上，标题是《第一笔》。编辑在文末加了一句按语：
“一家银行存在的意义，可以从无数个角度论证。但真正的答案，只有一句话——让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的人，敢给银行打电话，问‘你们是不是骗子’。问出这句话的市场，信任已经死了太久。我们这辈子，就是把这句话，一个一个地，问回去。”
内刊的样刊送到十九楼，奥米翻到这里，停下来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，后来成了青禾银行的行训，刻在大堂的石墙上：
“水向低处流，银行向难处流。”
而同一个星期，海的另一边，顾云生登上了去欧洲的飞机。
随行的人只带了一样行李：一个保险箱。箱子里是 twenty 年的客户档案——那些焊死的公司，那些画好的格。
老人的目的地，是法兰克福。那里有一场全球家族办公室的闭门会，主题，恰好是四个字：
新兴市场。
在机场的贵宾室，他给奥米发了卷三的第一条信息，也像是宣战：
“你的河通了田。我的田，要出海了。”
“贤侄，中国的四万七千家厂子，你守着。”
“全世界的一千万家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卷三 · 数据牧场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