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生去欧洲的第三个月，敬亭的海外订单，第一次出现了问题。
问题不在红树林——那个项目已经成了样板，NGO背书，媒体夸赞。问题出在两个新的海外市场：中东的一个建材采购大单，和非洲的一条基建供应链。
两个项目，都在最后签约前夜，黄了。
黄的方式一模一样：对方的采购委员会，在签约前四十八小时，收到了一份“第三方尽职调查报告”。报告不指控任何事——恰恰相反，它专业、公允、措辞克制，通篇都是“提示风险”。敬亭的海外子公司结构，提示风险；旷野平台的数据共享模式，提示风险；甚至连奥米个人的信托架构，也提示风险。
三个“提示风险”，足够让任何大型采购委员会的投票，变成五五开。五五开的项目，没人敢拍板。
“同一份报告，两个大洲，四十八小时。”陈既白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，脸色难看，“米董，这报告的模板，和当年做空敬亭的境外机构，是同一家。”
“顾云生在法兰克福的那个闭门会。”奥米点头，“他把我的田，做成了展品。”
展品的下场，不是被买走，是被研究——研究透了的田，每一块格子的弱点，都标好了价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杜衡问，“海外的水，我们摸不着深浅。他在那个圈层里泡了二十年，我们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去他的场子。”奥米说，“他出海，是想把田种到全球。我们出海，不是去跟他抢田——我们去 his 田，到不了的那些地方。”
她打开地图，手指划过中东和非洲，最后停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：
中亚。
“中东的大单，是大客户，是格子。非洲的大基建，是国家项目，也是格子。”奥米说，“这两个市场，拼的是关系，是牌照，是二十年的人脉——那是顾云生的主场，我们去，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。”
“而中亚这片，有个特点：没有大格子。那里是几百个小国别、小市场、小项目，碎得像一盘散沙。大机构看不上，嫌单笔太小，嫌合规成本太高。可对旷野来说——”
她笑了。
“四万七千家小厂，最擅长的就是小单。青禾银行的风控，最擅长的就是从碎片数据里看出信用。这里没有人脉可拼，没有格子可站，只有实打实的货、实打实的账期、实打实的口碑。”
“顾云生的田，是修给大象走的。我们，去做水——渗进所有的缝里。”
敬亭出海战略调整，三个月后落地：海外总部不设在迪拜，不设在法兰克福，设在阿拉木图。首批团队三十人，全部从西南工厂抽调——会俄语、吃得苦、熟悉小生意的年轻人。
裘念主动请缨。
“姑姑，西南的事业部我交给副手。”年轻人把调职申请放在桌上，“中亚那片，我去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？”
“两个原因。”裘念说，“第一，我是裘家的人。我的姓，在中亚那些前苏联系的国家，意外的好用——他们认得这个姓，却不知道这个姓的恩怨。祖辈的‘遗产’，我替您废物利用一次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裘念笑了，“我爷爷一辈子围猎别人。我想去一个我爷爷从没到过的地方，干一件他理解不了的事——把生意做在不设防的地方，看看不设防的生意，能长成什么样。”
奥米看了他很久，批了。
裘念飞赴阿拉木图的第三个月，第一批订单回来了：三个中亚小国的市政建材，单笔金额都不大，但账期全部三十天，回款全部准时。
他在汇报邮件的最后，写了一句话：
“姑姑，这里的客户不问你背后有谁，只问你货什么时候到。我干了七年生意，第一次感觉，生意原来可以这么简单——简单得像我们小时候课本里说的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。”
奥米把这句话转发给了全公司。
而法兰克福的顾云生，在收到敬亭转向中亚的情报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对手下的人说了一句话，这句话后来被证实，是这位老人整个后半生，最重要的一句判断：
“她不去我的田，也不建她的田。她去做水。”
“水这种东西——”
“堵不住，买不来，烧不干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，只剩一件事：在她流到海之前，先变成海。”
卷三的棋，从这一刻起，正式从“田与旷野”，升级成了“田与水”。
而水与田的胜负手，不在中东，不在中亚，甚至不在生意本身——
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：豆子基金会的少年班，和豆豆的理事会。
第三代人，要上场了。